上元節這晚。幽冰缤紛流于夜穹,砰砰的響聲被隔絕在外,落到耳邊已是凝成沉聲。
喬钺爲上,其餘每人按照位份循序落座。
各嫔妃極盡妍姿,一衆宮婢各自跟在身後,端着暖爐散着熱氣。
斑斓衣飾重色層疊排列,奪目正如百花各開,可見都是花了心思的,唯獨容衿一身淡裳,默默喝酒,容妝不由微微颦眉,站在喬钺身側爲他添酒,聽着那群女人一個個嬌柔細音的恭賀之詞。
喬钺敷衍了事,面上連一絲笑意都仿佛懶得展現,隻是興緻淡薄的喝着酒。
月色透過雕花绮窗一束束投射進來,映一地銀白光澤,喬钺舉着玉杯淡漠無言。
任是繁華三千,奈何寂寞孤茕。
蘇令蕪從座上起身,身姿綽約娉娉,蓮步盈盈繞過衆阻走到中央,施施然跪于地面,環佩伶仃聲脆。
她穿着海棠紅的廣袖外裳,上繡着淡淡形态的芍藥花,在燈影下好似若隐若現。
她身後的侍婢捧着一方黃錦盒,她接過來,十指蔻丹殷紅凝着瑩光,耀目刺眼,她打開錦盒道:“這一束江南嘉禾,寓意豐年之兆,皇上福澤深遠,故我闌廷定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容妝當然明白,對于一個萬人之上的帝王來說,這無疑是最好的禮物,有什麽能比天下太平,盛世昌榮更能令君心大悅的。
蘇令蕪的确是聰慧之人,至少,白清嫱是遠遠難與其比肩的。
容妝移開目光,看到白清嫱越來越青白的面色,不由暗自一笑,既然沒有本事,那就隻能看看别人的本事了,氣,惱,怒若是有用,人還需要城府心計做什麽。
喬钺輕聲一笑道:“德妃心思奇巧,朕心領了。”微微側目,喚道:“許詣,收下。”
許詣道了一聲“是”,便忙垂首走過去,蘇令蕪将錦盒合上,遞給侍婢,交給許詣。
而後喬钺道:“别跪着了,入座吧。”
蘇令蕪嬌軟一笑,眉眼蘊着風采柔情,由婢女扶着邁着盈盈的步子轉身,路過白清嫱身邊,側目對她得意一笑,白清嫱的臉色更爲難看。
這些,容妝都是盡收眼底的。
她們兩人已經不合,那是必然的,太後如此多番爲難蘇令蕪,一則爲自己鳳印之事,二則便是爲了她的侄女白清嫱,同時入宮,卻讓蘇令蕪占了頭彩上風,以白清嫱不安分的性子,少不得在太後跟前吹風抱怨。
喬钺望着蘇令蕪的方向,擡起手中酒杯微微示意,後道:“容妝,你親自去給德妃斟上一杯酒。”
容妝瞥向蘇令蕪,見她微微詫異,誰不知道容妝隻侍奉禦前,何時侍奉過嫔妃,哪怕是先帝時都是沒有過,如此,真可謂是殊榮了。
容妝應道:“是。”她拿着禦桌的酒壺,邁着細碎的步子緩緩走過去,目光不着痕迹的掃過衆人。
蘇令蕪與白清嫱緊挨着,容妝必要經過白清嫱才能到達蘇令蕪的位置。
可就在将越過白清嫱之時,白清嫱用眼神示意,她的貼身侍婢暗下伸出腿,事情來得突兀,容妝猛地一絆,就在即将倒下之際,她看到白清嫱的面上閃過嗤笑,一瞬間便隐藏了下去。
酒壺裏的酒在容妝撲倒之時,壺蓋慣性飛了出去,酒壺裏的酒盡數噴灑在了蘇令蕪的裙擺上,濕了一片呈深紅。
容妝忙下跪道:“德妃娘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容衿也慌忙跪下求情道:“德妃娘娘恕罪,容妝她是無心之失。”
蘇令蕪尚未說話,臉色有掩飾不住的尴尬,卻聽白清嫱刻薄冷笑道:“呦,姑娘可是禦前的人,本妃當姑娘做事兒多小心謹慎呢,今兒怎麽犯了這麽大的錯,莫不是故意的吧?還有夕昭儀,怎的自降身份爲一個奴婢求情?”
容衿不答,白清嫱以手掩唇,紫紅纏臂紗随着顫動,笑的花枝亂顫。
容妝側目用餘光看蘇令蕪,見她臉上浮起一層绯紅,容妝知道那是氣惱的,容妝垂眸看地,從容道:“麗妃娘娘冤枉奴婢了,娘娘若是說故意,那就要問問娘娘您的貼身侍婢了,但奴婢相信,她一定不是故意伸出腿來的,但不知爲何。夕昭儀宅心仁厚,寬仁待下,所以也憐惜奴婢,當然,這些麗妃娘娘不理解也屬常理。”
容妝的言下之意很明顯,一旁的幾個嫔妃掩唇輕笑,笑白清嫱被容妝諷刺,不懂寬仁之理。
白清嫱笑容瞬間褪去,一拍桌子惡狠狠道:“你的意思便是說本妃的婢子故意絆倒你了?”
容妝不卑不亢的道:“想來娘娘的侍婢是陪嫁來的,定然學過規矩,一定知道主子沒有需要時不觀不語不動分毫。”
白清嫱瞪了容妝一眼道:“那是自然。”
“那卻不知爲何這次以腿絆奴婢?”容妝依然跪在地上,卻擡頭瞧着她。
白清嫱一陣無措,眼瞳亂轉,急着掩飾道:“你憑什麽這麽說,你一個奴婢,可知冤枉本妃乃是大罪?”
“奴婢闡述的是事實。”容妝柔聲說完,定定的擡頭望着白清嫱道:“奴婢是奴婢沒錯,但是皇上的奴婢,娘娘可是質疑皇上挑選宮人的眼光?”
白清嫱慌忙愁了一眼喬钺,卻見喬钺原本冷清的面容上竟浮起淡淡笑意,心下更是不安,忙道:“你強詞奪理,你……你少诽謗本妃。”
容妝垂下頭,隐下将要忍不住的笑意,這時聽得白清嫱對面的夏嫔夏蘭懿道:“容妝所言的确是事實。”夏蘭懿看向喬钺道:“皇上,臣妾坐于麗妃娘娘對面,确實清楚的看到麗妃娘娘的婢女以腿絆倒容妝。”
容妝朝她一笑,夏蘭懿亦隻淡淡回以一笑,并未多言。
喬钺對容妝道:“你先起來。”
容妝起身後,喬钺又道:“過來。”
容妝回到喬钺身邊,喬钺盯着白清嫱,冷道:“麗妃的奴婢失儀誤主,許詣,派人拖到内刑司賜死。”
許詣領旨後召喚來了侍衛,那婢女在喊着“主子救我,主子救我”的聲音中,被拖離了容妝的視線。
打開的大門鑽進了一股夜風,清冷侵上肌膚,容妝眼裏覆上濃郁的沉寂,定定看着那婢女的方向,心中恍惚浮上幾個字,人命如草芥。
這就是宮闱。
直到人消失了,尾音卻還回蕩在空中,端的瘆人,而内廷侍衛肅穆莊嚴的衣飾出現,亦破壞了這阖宮團圓宴的氛圍,變得凝重,而實際上在白清嫱生事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這夜宴将以一場鬧劇收場。
容妝心裏有那麽一絲愧疚,但隻是一絲而已,就像賢太妃說的那句話,有因必有果,惡因結惡果。
唯一不同的是,容妝縱容了她作惡。
是的,容妝當然是故意的,她分明看見了那婢女伸腿,也想到那是白清嫱屬意所爲,但是她并沒有去止住那婢女的舉動,而是順水推舟。
誰也怪不得,要怪就要怪白清嫱太過嚣張,白清嫱很清楚,容妝是走向蘇令蕪,面對蘇令蕪,一旦她乍然摔倒,酒壺裏的水依照方向,必然會灑到蘇令蕪的身上,所以白清嫱隻是利用容妝打擊蘇令蕪,給蘇令蕪難堪。
那麽,容妝就順了她的意又何妨,隻要事情解釋清楚了,蘇令蕪隻會更恨白清嫱這個始作俑者,而不會怪自己。
白清嫱也會聰明反被聰明誤,當衆将這難堪潑向了她自己。
容妝就是故意将她的醜陋公之于衆,既然白清嫱能拿她容妝當衆戲耍,那就該别怪她給她難堪。
反正,她不怕得罪白清嫱,白寰早就想置她容妝于死地了,白清嫱與白寰乃是父女同心,也必然不會放過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這次是白清嫱先挑起來的,怪不得她。
此時的白清嫱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瞪了容妝一眼,忙下跪道:“是臣妾管教不力,皇上恕罪。”
教訓已經給過了,那婢女既然是給她陪嫁入宮,必然是心腹之人,等同臂膀。
喬钺此時也不願再計較,隻冷冷道:“記住教訓,下次别明知故犯。”
這一個‘明知故犯’,在有心人聽來卻是一語雙關的,可以說下次管教宮人别再不力,那麽當然也可以說成别再生事,就看白清嫱怎麽理解,衆人怎麽理解了。
容妝淡淡掃了一眼太後,見她手執玉杯,面不改色端坐着,隻目光有意無意的盯着喬钺,明顯對此事無動于衷,太後一定很清楚,此等小事還不值得請動她開口。
蘇令蕪臨去換衣之時,不屑的瞪了一眼白清嫱,這仇怨,又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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