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下午申時初的時候,容妝才回到宣宸殿。幽冰來。
容妝壓低了聲音,歎了口氣道:“奴婢身體剛好,便想着過來給皇上回禀。”
大殿内安靜如斯,喬钺清晰聞得她歎息聲音,一挑眉,問道:“和朕說話讓你很不耐?”旋即嗤笑,“再不耐,你也得給朕忍耐着。”
“……”容妝哭笑不得,着實不知道他又發什麽瘋?
但如此,總好過冷冷相對。
阿萦和許詣在旁,對視一眼,不由憋笑,又隐忍着不敢笑出來。
“朕看見你就煩,滾回去歇着。”喬钺說完就後悔了,遂蹙眉又改口道:“身體好之前别出現在朕面前,朕最厭惡你這幅病恹恹的樣子。”
是厭惡,還是心疼。
是希望她休養,還是不願見到。
容妝自然不知,喬钺自己,心知肚明。
容妝道了聲“是”便告退,踏出宣宸殿那一刻,徐徐清風拂過,容妝微微笑了,剪水雙瞳半彎如星辰,眉如遠山色。
百花兒漸起,綠蔭蔓盛,到底,是初夏的光景,一切總是柔柔和和,溫人心扉。
容妝也不傻,喬钺給了她機會休養,那便養着,再是怎樣,也不會去作踐自個兒的身子。
轉眼便過了半月,這半月裏,容妝一直安靜的待在紅妝閣裏,極少出去,素日裏也就一銀簪、一薄衫、一盞茶,素顔無飾鉛華,日子過得淡薄溫和,阿萦許詣常來看望,也不知有幾次是奉了喬钺的命。
期間去看過容衿一次,當然,葉羽铮也在,而容妝之于喬钺,容妝沒明說,但葉羽铮和容衿早已猜出了□□不離十。
喬钺一次都沒有召過容妝侍寝,許是在乎她的身子虛弱,容妝這樣想,心也舒坦幾分。
已是五月下旬,天兒也漸漸暖了起來,紅妝閣也着實是個鍾靈毓秀的所在,冬暖夏涼,舒心也安谧。
院子裏的高大樹影透着日彩斑駁,容妝坐着搖椅,在院子裏乘涼,素手執着一封信,細細的讀着。
信上那清秀的簪花小楷,是喬覓薇的字迹。
喬覓薇嫁到祁國以後,第一次給闌廷宮寄回了信箋,也隻給了兩個人,喬钺和容妝。
這一封信箋,是方才阿萦匆匆給送過來的。
容妝目光掃過最後一個字,把信箋放在一旁小案上,勾唇笑的清淺。
喬覓薇說,感謝她。
元麓沒有食言,對喬覓薇,是萬中難尋的好,近乎百依百順。
喬覓薇說,除卻起初到祁宮的不适,和元麓冷戰了一段日子,餘下的幾乎都是愉快的時光。
所以,她已有了許久的身孕。
元麓還對喬覓薇說,那夜喬覓薇的一舞,注定了牽絆他的一生,喬覓薇說,這句話她當記一輩子。
容妝暗暗想着,元麓也當屬人中龍鳳,尚且肯爲一個自己愛的女人做到這般平和,那麽,喬钺呢。
心裏那一絲原本沉到底的希冀,又鮮活了許多,充盈了許多。
這一晚,也不知是喬覓薇的信箋令喬钺重新想起了容妝,還是喬钺看容妝的日子過得踏過安穩滋潤,他心裏不愉快了。
總之,他召幸了容妝。
容妝着了一襲沉香色的軟煙羅裙,進了宣裕殿,久違的宣裕殿。
給喬钺下拜,低婉道了聲,“參見皇上。”
彼時喬钺坐在棋案邊,右手撚着黑子,思慮着落下,聞得容妝之言,淡漠的繼續手中事物,頭也未擡便道:“過來,陪朕下棋。”
“是,”容妝緩緩過去,落座在他對面,目光盯着他,而後才落到棋盤之上。
棋如人生,一子錯,則滿盤皆落索。
但是在落錯棋子之前,自己又怎知?若知,便不會錯了。
容妝将棋盤收拾好,重啓一局。
容妝爲白,喬钺執黑。
玉質棋子撚在指尖,冰涼而潤澤,然而,三盤盡輸,容妝挫敗。
她本就不擅棋藝,當年和容衿一同和容夫人學習,容衿學棋,容妝學笛。
對棋藝,算不得精通,也就是個普通。
輸給喬钺,也在意料之中。
但到底挫敗感油然而生,不由便蹙眉嘟起了紅唇。
喬钺見此,暗自一笑,後道:“再下多少盤都是個輸,你就認命吧。”
“奴婢認了,本就如此。”容妝忽而轉眸,道:“當初奴婢和母親學笛,容衿學棋,若此刻是容衿,或許能和……”
宮燈傾紅彩,黯然映蒼涼,容妝見喬钺的神色沉了下去,聲音便随着越發的低,原本想借此機會,試探試探喬钺的意思,此刻,罷了。
容妝轉移話鋒道:“長公主信中說,她現在很好……皇上可以放心了。”
“朕從來就沒有不放心。”喬钺嗤笑,目光流連在容妝臉上,因她那一句話,生了愠怒,尚未消褪。
“奴婢失言了。”容妝垂眸,不去對視他昭灼的目光。
大殿中央香鼎中,暖香悠遠,在一片紅潤的光影裏,喬钺盯着容妝,神色沉靜,目光卻含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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