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裏喬钺早朝,晨光正熹微,霏微溟蒙,容妝去了曲玉戈處。幽冰焰騰騰,“是你問我恨不恨你,我才說的,我不恨你,最多是讨厭過你罷了,你還不足以讓我去恨,我也沒興趣沒事兒就找個仇人來恨,我沒那麽多閑空。”
“好看得開。”曲玉戈冷笑,“真可笑,我把你當敵人一樣,你卻絲毫不把我放在眼裏,原來我連讓你把我當敵人的資格都沒有,我還真是失敗。”
容妝思忖了一會兒,挑眉問道:“我到底是哪裏惹了你,讓你如此厭惡我?”
“你并沒有惹到我,隻不過從一開始我入宮,聽到的傳言全是你如何得勢如何厲害,從那時我對你就沒有好印象,私以爲一個宮婢,如此張揚,能是什麽好人?”曲玉戈半眯着眼眸,冷視容妝,“後來沈嫔,就是沈茗禾,她當我說了許多你的壞話,我就對你更加的厭惡。”
“沈茗禾?我與她并不熟絡,何故這般诋毀我?”容妝蹙眉,她着實沒有得罪多沈茗禾,也不知背地裏沈茗禾這般惡語相向,想不到曾經相見看似賢淑溫順的沈茗禾,卻是存了如此心思,當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容妝心下迅速的思索過,若是她從未得罪沈茗禾,那便是沈茗禾投靠了蘇令蕪,所以才會替蘇令蕪暗中诋毀她,讓她盡失人心,大抵也就是如此了。
曲玉戈冷笑,“不過那個沈茗禾,枉費我和她如此交心,姐姐妹妹的稱呼着,我如今落魄了,她卻不曾來看我一眼,安慰我一句,倒是你,我眼中的敵人,竟然來了,人心難測。”
曲玉戈怅然,往窗外看了看,風吹枝動,光芒絲絲縷縷的照射進來,她半眯着眼,有些怕光的擡手擋了擋,“你回去吧,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容妝起身,原也待夠了,走了兩步,停下步伐淡漠道:“如果你覺得孤獨冷清,紅妝閣比你這裏熱鬧,随時過來皆可。”
曲玉戈沒有答言,也不曾看容妝,默默的閉上了眼,接連而來的是困倦與思考。
曲玉戈除卻有些毛躁沖動之外,她可不傻,面對面的直視人,她當然看得出來容妝到底真心與假意,況且嫔妃重家世,一脈相連,她的父親喪生,她最多落個忠臣之女的名聲,但對她的深宮生活,毫無幫助,反而是堕落,因爲她沒了依靠,雖然喬钺一時同情,但并不能長久,深宮時日杳渺,帝王同情一時,并不足以支撐她存活下去,此時大抵别人避她都來不及,人都說落難之時最能見人心,曲玉戈大概怎麽也沒想到,她見到的,是容妝的真心安慰,卻不是她那好姐妹沈茗禾的,是非分明,妍媸畢現。
她想,像容妝這樣的傻子,還送上門來安慰她,也真是傻透了,難怪她總被人傷害,也難怪,身爲九五之尊,什麽樣的女人得不到的喬钺,那麽愛她,這樣傻的女人,别說宮裏,便在天下也難得,難怪蘇令蕪的淩厲能得人敬重,而她容妝,能得人心,如元旖,如宮人,如那帝王。
曲玉戈望向窗紙外的天色,微微笑笑,她明白了。
***
十月下旬,深冬。
大軍下毒的内奸已被處死,也算是告慰曲重斐這忠勇之人的在天之靈了。
容妝向喬钺提議,晉封一下曲玉戈位份,撫慰她的心裏創傷,喬钺也正有此意,便頒旨封了她昭儀,豈料宮裏不知怎麽就傳出了流言,說喬钺原本要封曲玉戈爲妃位,是被容妝進了讒言,才降爲了昭儀,隻因爲容妝和曲玉戈不合。
此流言後不久,夏歸年帶頭上奏,清君側,整肅後宮,言下之意便是質疑容妝的位份和爲人。
喬钺大怒,斥責夏歸年,下令從此決口莫提此事,惹得朝中惶惶。
下朝後,喬钺徑直奔了紅妝閣,容妝聞聽此事,心下一驚,原來她便是想安穩的待在喬钺身邊,竟然也這般不容易,不做嫔妃也是錯,莫非這熟悉到血脈裏的闌廷宮,也容不得她了麽。
喬钺的怒氣正盛,喬钺少有喜怒形于色,如今是涉及了容妝,容妝就是他的逆鱗,龍有逆鱗,觸之必怒。
底線如此,萬人難敵。
容妝點燃了伽南香,穩心弦,靜思緒。
而後容妝拉着喬钺坐在榻上,伸出素白的指節輕輕揉揉他的臉,輕笑道:“看來我真要把自己變成透明了,否則老有人去挑我的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怕是再這麽下去,我就要成禍國殃民了吧?”
容妝笑的花枝亂顫,絲毫不理會喬钺的冷顔,故意做作的笑,掩飾下躁動不安的心,也爲安慰喬钺,告訴喬钺,她不在乎。
喬钺冷道:“隻要你不後悔,哪怕是禍國殃民,誰也休想動你一分。”
容妝緩緩收斂笑意,正視喬钺,眼底有一絲濃烈的哀傷,仿佛就要溢滿了眼眶,看的喬钺心驚,容妝說:“如果一開始,選擇追随你是錯的,那麽,我情願就讓它錯下去,絕不後悔。”
喬钺扯過容妝,親吻上她的雙唇,粗暴而熾熱,宣示他的愛,宣示他對她的心,決不妥協,決不離棄。
過後容妝想過,此事絕非偶然,還是有人蓄意的,大抵是夏蘭懿,夏蘭懿安分太久了,因爲對喬钺的愛,夏蘭懿可以做出超過她端莊身份的事,那是一定的,女人都是如此,爲愛,爲情,什麽都敢做,也什麽都做得出來,夏蘭懿是按耐不住了,她是迫切的想讓容妝離開喬钺身邊,離開喬钺的心上,她才能有所施展。
夏歸年也不傻,早知道喬钺對容妝的用情之深,然而他爲了他的女兒,還是去嘗試試探喬钺,揣測君心。
容妝很清楚,此事哪怕沒有人敢再提及,但到底給衆人心上留下了疑影,她的身份,終究成了問題。
如果不是有容策依靠,是不是衆臣都要附議夏歸年,抑或進言廢她出宮?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眼下事情還沒解決,哪裏管得了那麽長遠。
随後的幾日裏,容妝閑暇無事,大冷的天兒又不願多出門,就想趁着這些日子,爲邊關的将士盡盡心,容妝讓讓司衣局送來了材料,帶人親手縫制冬衣,紅妝閣人少,也隻能多一件是一件,希望她親手縫制的衣物,能夠穿在容策身上一件,也算盡心了。
不料此事卻傳開了,容妝聞聽小景子來報,各個宮裏紛紛效仿紅妝閣,容妝也隻是坦然笑笑,正如從前讓容徵起頭捐錢赈災,有了開口,便會有人随之,也會有人不甘心落于後,比如蘇令蕪。
這樣賢德的好名聲,她怎麽會甘心讓容妝一人獨吞,但無論如何,開頭之人都是容妝,那是不争的事實。
容妝想,夏歸年既然說要清君側,清的該是奸妃,她當然不是,她的名聲雖然不到賢德,但也絕不是妖女。
她總不能坐以待斃,别人就是說她做作也罷,她也是真心體恤那些在外将士風雪寒凍歲月苦辛的,因爲她的父親就在其中,但若說她是爲了好名聲,也并無不可,二者皆有,她可以大度,也會時而自私,她就是個普通的女人,内心願意相信良善,因爲她遇到過很多良善的人,比如浔城裴家一家人,比如父親,容家一家,也始終相信真情,因爲有喬钺的愛,她過得很累,她不否認,但她也很充實滿足,還是因爲喬钺,才不像從前那般,苟延殘喘,而是有血有肉,真真切切的活着,感受着他的愛,他的保護,他的一切。
所以這一切外來的诋毀,她沒能力制止,但她會盡量憑借自己的能力去轉圜,她的顔面無所謂,但她要喬钺完好無損。
容妝撿起一塊墨黑的布料,不是什麽好料子,但好在摸着還算舒心,她手工并不好,做出來的東西也不完美,畢竟沒有真正去學過,好在從前深宮孤獨的時候,時常打發時光做做,此刻也是能應對的,慢是慢了點。
這墨色布料,該是屬于喬钺的。
容妝便用此,做了寝衣,還特意讓司衣局的人指點指點,才做的有模有樣,寝衣做成了後,容妝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了櫃子裏,想着回頭給喬钺穿上看看合不合适。
容妝笑笑,腦海裏想着喬钺穿上以後的樣子,她還是第一次親手給喬钺做衣服,雖然隻是寝衣,想必她如此用心,哪怕不是最合身,喬钺也該會喜歡的吧,嗯,會的。
翌日,容妝把寝衣拿出來看了看,檢查了一番,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麽,便詢問姚姑姑,姚姑姑說繡上點圖案,容妝想來想去,圖案太複雜了,而且她就是希望喬钺穿着舒适,繡上東西之後,若是不舒服怎麽辦,再說她的繡工又不好,于是就拿銀線在領口繡了小小的‘妝’字,就像她陪着喬钺入眠一樣,容妝細細又打量了一番,心裏還挺得意的,恰好封銘來了,阿萦又出去了,封銘的傷也好了,人也更精神了,内閣裏就容妝自己,封銘也沒避諱就進來了,容妝也沒想那麽多,畢竟封銘又不是第一次來,姚姑姑帶着人在外閣做棉衣。
封銘大大咧咧的坐了下來,自己就倒茶喝,容妝也沒管他,兀自瞧着自己得意的大作寝衣。
瞧容妝這般瞅個沒完,封銘不樂意的道:“我說你怎麽不問問我傷好沒好利索?就瞧你那件破衣服。”
容妝瞥了一眼,懶散道:“瞧你那樣子準時好利落了。”
封銘起身走向容妝挂衣服的櫃子前,問道:“呦,你還會這個?這是給皇上做的?”
容妝點點頭,瞅向他問道:“怎麽樣,不錯吧?”
“比人司衣局的差多了,就你這水平。”封銘嗤笑道。
容妝臉色頓時就難看了,“你做一個試試?”
“做我是不會做,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當例子試試,我覺得你這衣裳尺寸好像小了,我和皇上身段差不多,不然你對比對比試試?”封銘戲笑道:“我說皇上總來紅妝閣,你連他衣裳尺寸都不知道?”
“……”容妝白了他一眼,封銘一向如此大膽,什麽話都敢說,毫不避諱,不過封銘好像沒說錯,容妝瞧了瞧,莫非真小了?不可能啊,喬钺早已如烙印在心裏一般,她怎麽可能記錯,容妝擡頭瞅着封銘,現成的人不用白不用,于是道:“那我比比試試。”
“喏。”封銘倒是聽話,橫伸了手臂,讓容妝比量,容妝正拿着寝衣覆上封銘身上,那邊閣門被人推開了,容妝傻眼瞅着門外剛踏進來的喬钺,四目相對一刹那,喬钺臉上的柔和瞬間退卻,冷意滿溢。
容妝又看看自己和封銘,心下一驚,頓覺完了,怕是解釋不清了,怎麽會這樣?望着喬钺漸漸走近,那臉上覆上猶如數九寒天的冷色,容妝的心都涼了,手緩緩就滑了下來,封銘也愣了,喚了聲:“皇上……”
喬钺打量容妝,又看封銘,問道:“你們在做什麽?”
喬钺的臉上緩緩浮上一抹冷笑,盯着封銘,便連封銘也不禁害怕,不敢觸及他的目光,躲躲閃閃的回了句:“容妝做……”
“我沒問你。”喬钺打斷他,封銘頭一次這麽聽話的噤了聲,而沒有打趣。
容妝喃喃回了道:“我做寝衣……”
“很好。”喬钺冷笑,目光猶如淬毒的鋒刃,滑過人身上,猶如淩遲一般,容妝渾身不自在,忙辯解道:“不,喬钺,你别誤會……”
“誤會什麽?你給封銘做衣,還是寝衣?”喬钺冷目視容妝,容妝忙道:“不是,我給你做的。”
“那你們在做什麽?白日裏關門做寝衣,朕如果來晚了,你是不是要給他換上試試?嗯?換寝衣?”喬钺的話一句一句的猶如刀子一聲聲下來,壓迫的容妝心下沉悶,就快難以喘息了,既然解釋不通,索性就不解釋了,容妝把寝衣一擲到一邊,冷道:“你信不信都是這樣,不信就算了。”
“你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大了,容妝。”喬钺還沒說完,封銘大抵鼓足了勇氣,道了一句:“皇上,你真誤會了。”
“滾。”
“不是……”
“不滾是吧?”喬钺目光直射過去,看的封銘脊背發涼,下一瞬間喬钺一拳打了過去,封銘還沒等反應過來,已經倒在了地上,封銘撫撫被打的臉頰,動了動,疼,眉頭緊緊皺到了一塊,冤不冤,太冤了!明明好心好意幫着對比對比,結果是這麽個結果!他才是招誰惹誰了,好人難做,封銘心都糾結到一塊了。
容妝見狀一驚,忙過去扶起封銘,問道:“你沒事吧?”
容妝這會兒怒氣盛了,冷對喬钺道:“你瘋了吧,封銘傷剛好,你怎麽這麽打他!”
“心疼?”喬钺瞪容妝,眼裏冷意四散,落如鋒,容妝不再顧及,扶起封銘,封銘不樂意,推推容妝,他可沒膽量再靠近容妝,不想被打第二次,若有第二次,指不定不是打,是殺了……
容妝目光看向封銘,正對上封銘看過來的目光,二人一對視,封銘微微搖搖頭,目光示意她别再忤逆喬钺。
結果這一場面落到喬钺眼裏,完全就不是那麽回事兒,喬钺此刻完全是被嫉妒沖昏了頭腦,什麽風度什麽傲氣,都在此刻盡做煙消雲散。
封銘趕緊逃脫了,兩個相愛的人之間若是有什麽事,第三個人在場反而難以解決,隻會越來越亂,還不如讓兩個人自己解決去,也許吵着吵着就甜了,不是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麽,封銘如是想,興許沒人在場容妝态度就會軟下來,美人溫言撫慰,喬钺的怒氣大概也就消的快了。
封銘走後,喬钺冷冷喝退宮人,整個閣裏唯留二人冷冷相對。
僵持了半晌,容妝情緒緩過來了些,便問道:“你怎麽回事,發什麽瘋?”
這一句話卻瞬間又點燃了喬钺的怒氣,原本就沒怎麽平靜,又被惹起來了,喬钺冷道:“你還有臉問我,你和她在幹什麽?我如果再晚來一會,還能看到什麽更精彩的?”
“……”容妝搖搖頭,無奈道:“就這麽小的一件事,也至于你如此?”
“小事?”喬钺點點頭,冷笑,“很好,小事,原來和别的男人糾纏不清在你眼裏是小事。”
“我……”還不待容妝解釋完,喬钺已經拂袖離開,轉眼便離開了閣門,都不待容妝反應過來,容妝怔楞在原地,事情發生的太過突兀,怎麽就變成眼前這樣了?好好的一件事,親手做的寝衣期待他穿上的模樣,結果誤會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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