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外科,醫生辦公室内。
缪主任摘下厚厚的眼鏡片,用眼鏡布來回擦拭了兩遍,揉了揉眼睛,然後重新戴上眼鏡。
“手術不是你們說不做就不做的,病人現在還有意識,隻要他同意,手術就可以做。”
“我讓你們來,還請了麻醉科主任,不是談該不該做這台手術,而是想找到一個合适的、大家都認可的手術方式!”
“你們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面前的中年男女目光又開始漸漸呆滞起來,嘴角隐隐有口水流下,聽到缪主任突然擡高音量的呵斥,兩人才稍微回過神來,那個塗成血盆大口的女人說道:
“那就做吧,老爺子晚點走也好,他現在一個月退休金得有萬八千,多存幾個月,到時候我們也能多分點。”
男的卻有些不樂意:“那不還要等嗎,還折騰幹嘛,讓老爺子利利索索走不好嗎?”
“不是你親爹是吧,這麽咒我爸死?”
“你現在裝什麽孝女,不是你天天喊你爸老不死的,他現在能突然出這毛病?”
“你的意思,還是我把我爹咒死的?”
“我沒這個意思,你非要這麽想,那我也沒辦法。”
……
聽到兩人毫無底線的争吵,缪主任忍不住搖了搖頭,心裏默哀,都說虎父無犬子,怎麽老爺子那麽硬派的一個人,竟然會養出這麽個畜生女兒。
好在孫女看起來還算孝順乖巧,不然給老爺子送終的人都沒有。
眼看和家屬談不到一塊兒去,缪主任隻能把目光轉向坐在另一邊的麻醉科主任。
早就到場的麻醉科主任帶着花布帽子,穿着洗手衣、塑料拖鞋,見缪主任把視線轉向自己,他開口說道:“這台手術還是得麻煩缪主任給出一個可行的手術方案,不然我們壓力實在太大了。”
“腹腔鏡下闌尾炎切除術,我親自主刀,可以嗎?”缪主任問道。
“恐怕……不太行。”
麻醉科主任搖搖頭,看了一眼又開始目光呆滞的兩夫妻,他向着缪主任探出身子,壓低聲音道:“年初那個病人已經證明了,單純的腹腔鏡無法解決高齡病人闌尾炎的問題,缪主任又何苦再來一次呢?”
“這個病人的身體情況更差,準備更加不充足,腹腔鏡大概率做不下來,轉開腹的話,老人身體又支撐不了。”
“最後的結果,很有可能就是手術失敗,病人最後保守治療的可能性也沒有了,死在手術台上,或者死在病房裏。”
缪主任沉吟了良久,然後說:“你建議我們用單孔腹腔鏡做?”
麻醉科主任身體後仰,坐回了位置上,幹巴巴的回答道:“我們不會幹涉外科醫生的手術決定,我們的工作,隻是判斷和保證手術的安全性。”
缪主任陷入了苦惱。
其實早在去年年初的時候,急診科的江武就和他提過這個建議,用單孔腹腔鏡将微創的優勢發揮到極緻!
抛棄傳統的三孔洞腹腔鏡切除闌尾炎的辦法,采用臍入路,單孔下完成手術。
這兩者之間的區别,當然不僅僅是三孔變一孔,這更是一種手術思路的轉變。
追求,極緻的微創。
當然,相應的,也就需要極緻的技術。
缪主任和江武的理念有沖突。
他認爲,腹腔鏡作爲微創手術中的佼佼者,優勢已經十分明顯了,做好常規三孔腹腔鏡,就已經足夠應對所有的情況,再浪費精力去研究單孔,是非常吃力不讨好的一件事。
當然,這和缪主任年事已高,而且身爲主任雜事繁多也脫不了幹系。
以他現在的精力,顯然已經無法挑戰如此複雜的單孔腹腔鏡手術術式,無法挑戰實現,自然也就無法發自内心認可。
事實上,單孔腹腔鏡手術,目前在全國也隻有很少數的醫院、很少數的醫生掌握,是屬于腹腔鏡金字塔頂端的一項技術。
缪主任沉思了很久,說道:“單孔腹腔鏡技術難度太高了,單孔情況下,兩根操作杆隻能在極爲狹小的角度裏操作,對于術者視覺轉換的能力要求太高了,我們科目前沒有人能做到這個水平。”
“省立醫院呢?不行的話,可以考慮讓病人轉院手術。”
麻醉科主任不在乎東南、省立之争,也不在乎兩家醫院的普外科都在争腹腔鏡專科基地,病人現在情況危急,他隻想找到一個合理、安全的解決方案。
“據我所知,省立醫院也沒有,這不是自誇,在疑難雜症病例的解決上,省立醫院距離我們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呢,他們完全就是靠分院多,年手術總量大而已。”缪主任眯起綠豆小眼,語氣裏帶着一絲不屑。
“那……這件事似乎陷入了一個死胡同啊,缪主任,這就是你需要費腦筋想的問題了,科裏還忙,沒事我先走了。”麻醉科主任起身要走。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敲響,缪主任喊了一聲‘請進’,蘇傑、江武、李明輝三個人急匆匆擠了進來。
“你們怎麽來了?有什麽事情嗎?”缪主任疑惑的看着三人,尤其是蘇傑和李明輝,兩人臉色都非常難看,看起來似乎随時都要猝死過去一樣。
三人看了看缪主任,又看了看麻醉科主任,最後皺着眉看到了那對已經徹底目光呆滞、口水橫流的中年男女。
“這是在讨論那個老年患者急診闌尾炎手術的事情?”蘇傑問道。
“嗯。”缪主任點點頭。
“爲什麽不找我們急診科MDT會診?”蘇傑又問道。
“嗯?”缪主任皺了皺眉,反問道:“爲什麽要找急診科MDT會診?”
“因爲我們可以一起合作,給病人做單孔腹腔鏡手術!”蘇傑沉聲說道,與此同時,把目光看向了江武。
江武則淡淡看着缪主任,正如一年前那樣,不過當時,缪主任很快便拒絕了他的提議,最終給病人制定了常規的三孔腹腔鏡的手術方案。
時間過去了一年。
一切似乎又重新再次上演。
這次,缪主任卻有些猶豫了。
思考了很久,缪主任看着江武,有些答非所問道:“江武不好意思,我現在也不知道你當初的觀點是不是對的,但至少事實已經證明了,我的想法是錯誤的,你或許是對的。”
江武搖搖頭:“無關對錯,我們都是基于自己的經驗和認知,得出對病人最佳的手術方案,誰也不知道手術的結果會怎麽樣,醫生向來隻能盡力而爲。”
缪主任歎了一口氣,轉頭對麻醉科主任說道:“急診科MDT和普外科聯合手術,術式是單孔腹腔鏡闌尾炎切除術,這個手術方案,手術室、麻醉科認可嗎?”
麻醉科主任回答的非常快速,似乎缪主任說出的答案,正是他心裏早就已經定下的标準答案:
“可以,手術間已經準備好了,病人随時都可以推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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