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你們準備給那個病人手術？”

辦公室内，省立醫院分院的值班醫生詫異道：“怎麽這麽突然，吳老師不是說病人的情況沒辦法手術嗎，手術室那邊我剛剛才給了回複，說不要給我們科留手術間了……”

“沒關系，手術很簡單，在病房就可以做。”

蘇傑解釋道：“我需要一台B超機，還有膽囊穿刺包，我們準備給病人做超聲引導下經皮經肝膽囊穿刺引流術。”

值班醫生先是愣了愣，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準備。”

值班醫生趕忙去準備用物，蘇傑等人則直接去到了病人的病房裏。

超聲引導下經皮經肝膽囊穿刺引流術并非是嚴格要求無菌的操作，對于手術環境的要求并不苛刻，隻需要保證手術區域的無菌即可。

所以考慮到病人的身體狀況，蘇傑決定直接在這間單人病房裏給他進行穿刺引流。

病房裏。

女人正在和父親解釋着接下來要做的小手術：“等會你就聽醫生的話，有不舒服就說，我在門口守着，你有事就叫我。”

老爺子闆着臉道：“你忙你的事情去，我不用你陪。”

女人沒有說話，細心地幫父親脫去上衣，露出等會兒要手術的區域，房間的溫度她剛剛進來時就特意調高了，保證老爺子即便露出上身，也不會感覺到一絲寒冷。

她輕聲道：“現在所有的事情都随你的心願了，沒讓你去别的醫院，我也不打電話了，你還不好好聽話？”

老爺子卻不領請的嘟囔道：“我又沒讓你這樣……”

女人卻絲毫不以爲意，像是自顧自的說：“是媽臨走前讓我照顧好你的。”

老爺子抿了抿嘴唇，不再埋怨了，配合着女兒的動作脫下了上衣。

這時候，值班醫生推着B超機走進了病房，還帶來了膽囊穿刺的用物，蘇傑幾個人立刻圍上去，檢查有沒有缺什麽。

老爺子看到醫生來了，語氣稍稍軟化下來說道：“你出去吧，這裏有醫生看着我就行了。”

女人點點頭，起身要離開。

臨要走了，她突然回頭，十分鄭重的看着老爺子說道：“爸，你一定要好好配合治療，我手機已經關機了，從今天開始，公司那邊的事情我全都交給許叔，我就在家照顧你，等你身體稍微好一點，咱們再做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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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愣了愣，有些不耐煩道：“不用，你不用這樣。”

女人搖搖頭，顯然并不是準備和父親商量這件事，她隻是找了個機會，把心裏的話一股腦說出來而已。

隻是不吐不快而已。

“媽當年也是在這裏走的，我那時候剛剛開始創業，甚至連媽最後一眼都沒看到。”

“人活着，賺那麽多錢，赢得那麽多名聲，可最後來還是孤零零一個人，我原本沒感覺什麽，畢竟路是我自己選的，讓我做個賢妻良母，在家裏相夫教子，我也未必能幸福。”

“但媽當年走的那麽突然，我到現在都沒緩過來，現在您又這樣子……”

“剛剛醫生和我說，說……說你這樣得了一場大病，可能也剩不下多少年了，我整個人就像掉進了冰窖裏，其實我明明早就知道了這個事實，可真的聽到醫生親口說出來，我還是覺得好可怕。”

“我就要變成一個人了，一個人孤零零活在這個世界上。”

“這次您就讓我陪着你吧，醫生都說了隻要你好好養病，等到幾周後身體稍微好一點，到時候就能做手術，就能把病治好了。”

女人說着說着，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眼妝已經徹底糊了，抹去厚厚的粉黛，反而讓她此時更像個弄丢糖果的孩子，而不是某個上市公司的老闆。

老爺子努了努嘴唇，最後擠出了兩個字：“嗯，好。”

女人轉身離開了，老爺子則躺在病床上有些失神，蘇傑和老吳離病床最近，父女兩談話的聲音雖然小，但還是沒能躲過兩人的耳朵。

“這下子心裏就有底了。”老吳突然低聲感慨一句。

不必追問是什麽意思，同樣身爲醫生，蘇傑很自然就聽懂了。

江武醫生就曾經語重心長的教導過蘇傑，他說，剛下臨床的醫生，會過度依賴于知識，一旦發現病症和課本上描述的高度相似，就會欣喜若狂，恨不得把課本上幾十種治療方案全部實驗一遍，看看療效是否和腦海中的知識儲備相符。

但當他的臨床經驗日益豐富，将所有的課本知識全部融會貫通，等到那個時候，另一個重要的診斷因素就被擡到了更重要的位置上。

病人、以及病人家屬的态度。

這其實才是大多數治療過程，醫生最需要審視的一個環節。

其實很多時候，醫生治病其實治的很無奈。

課本上标注的最好的治療方案，永遠都是最理想的，可實際情況卻永遠難以企及。

就像之前傳的沸沸揚揚的新聞，醫生反複勸說病人接受剖腹産，可家屬卻堅定認爲自己之前的兩個孩子都是順産，覺得順産的孩子就是要更健康、聰明一些，所以堅持不接受剖腹産。

最後的結果，一屍兩命。

最理想的治療方案已經提供給病人和家屬了，可他們卻有他們自己的理解，并且覺得他們自己的理解，要比醫生十幾年的臨床經驗更加的可靠。

等到悲劇釀成，一切不可挽回，這時候病人家屬卻開始嚎啕大哭，覺得自己什麽都不懂，醫生明明那麽有經驗，自己即便拒絕了，醫生也應該給自己老婆剖腹産，怎麽能見死不救呢！

可事實上。

這世上誰又能預判疾病的發展呢？

醫生不是神，不可能給病人一個絕對準确的答複。

如果不剖腹産，病人必然難逃此劫……這不是醫生該說的話，應該是個戴着黑墨鏡的老瞎子，顫顫巍巍的抓住病人的手，神神秘秘、故弄玄虛的說出來。

醫生不能明确疾病的發展，但卻能通過經驗和知識，去判斷大概率事件。

就比如，眼下這位老爺子的治療。

蘇傑就能給出一個結論：如果在穿刺引流後，沒有精心的治療，那麽按照老爺子目前的情況，大概率是等不到接下來的手術治療的。

這裏面的困難不僅僅是肉體層面上的炎症，還有精神上的喪失活下去支撐的問題。

所以蘇傑才會在确定手術方案之前，分别和父女雙方都深入的談了一次話。

在确定兩人都是很好溝通的情況，蘇傑才下定決心，使用這種漫長的二段式治療方案。

“病人永遠都是醫生的底氣。”蘇傑也忍不住小聲說道。

“是的，隻有他們充分的信任和支持，醫生才能發揮他最高明的醫術……也隻有這樣，醫生才敢發揮他最高明的醫術。”老吳贊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