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傑在臨床呆的越久，越感覺到臨床和課本之間巨大的鴻溝。

比如左心衰引起的粉紅色泡沫痰，蘇傑在急診科看到的左心衰病人也不少了，但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書本上标注的最典型的症狀。

可沒想到，竟然在腎内科看到了。

何榮嘴角挂着十分顯眼的粉紅色泡沫痰，這是左心衰竭時，肺淤血後的突出表現。

第一時間就明确了何榮的診斷，蘇傑目光四處搜尋，很快就看到了何榮手背上正在輸注的鹽水，五百毫升的鹽水此時已經沒了大半，茂菲氏滴管内藥水滴落的速度快的就像斷了線的珠子。

“輸液速度過快，再加上心功能本來就有問題，所以發生急性左心衰了嗎？”

蘇傑心中快速的推測，手上則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停下了正在輸注的藥水，與此同時伸手按響了床頭鈴，護士的聲音從話筒裏傳了出來：

“喂，四床怎麽了，水挂完了？你的水不是才換上的嗎？”

蘇傑沉聲回答道：“四床左心衰了，通知一下你們值班醫生，帶一隻利尿劑和吸氧過來。”

“心衰了？！知，知道了。”

胡森此時站在門口還沒徹底晃過神來，何榮剛剛的表現實在太恐怖了，劇烈咳嗽的樣子就像是自己小說裏描寫的肺痨鬼一樣。

可還沒等他從惶恐驚慌中逃脫出來，眼前的這位蘇醫生似乎就已經掌控住了局面。

“蘇醫生，何榮這是怎麽回事？”胡森這時也趕緊走到病床前，看着前幾天還和自己在公園裏開心聊着創作的何榮，突然變成這副模樣，胡森心裏不由得一陣緊張。

人的悲歡喜樂并不相同，但胡森和何榮卻有太多的相似之處，兩人都是五年的尿毒症患者，現在都在接受透析治療，看到何榮突然變成這樣，胡森不由得有種兔死狐悲的感覺，心想如果移植不成功，自己是否以後也會以這種方式終老……

蘇傑扶着何榮的肩膀，緩慢而有力的撫摸着他的後背，試圖讓他的氣息變得更加順暢：“何榮這幾年容量控制的太差了，心功能本來就不好，輸液速度過快，讓容量負荷超載，發生了急性左心衰。”

“不過看樣子應該發作沒一會兒，用藥之後應該能有所好轉。”

就在兩人交談的功夫，護士急匆匆拿着利尿劑走進了病房，胡森見狀趕緊接替蘇傑的位置，扶住何榮的肩膀，緩緩撫摸着他的後背。

感受着何榮身體的僵直和顫抖，本來就擅長聯想的胡作家，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更加複雜。

而蘇傑則接過護士手上的藥劑，檢查确認了是自己想要的利尿劑後說道：“值班醫生來了嗎？趕緊把藥給病人推了吧，利尿劑排鈉排水，能快速降低容量負荷，減輕左心衰的症狀。”

護士很快辨認出了顔值突出的蘇傑，蘇傑這一年左右的時間在東南醫院創下的輝煌成績，無形中讓他在院内的地位迅速爬升。

像當初mdt剛剛成立，蘇傑去别的科室都無人理睬的情況，現在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

再加上腎内科有很多容量負荷過大引起急性左心衰的病人，護士一看何榮的表現，基本上就能判定蘇傑所說基本正确，因此她幾乎沒有猶豫，拿起藥液便打進了何榮手背上的留置針裏。

幾分鍾之後，可能是藥液開始發揮作用，也有可能是及時停止輸液減少了容量負荷進一步加大，反正何榮的症狀漸漸平緩了下來，呼吸恢複了正常的節律。

“蘇醫生幸好你及時發現了。”護士心有餘悸的說道。

蘇傑則皺着眉頭看着挂在輸液架上的大瓶鹽水，說道：“腎内科像這種容量負荷大的病人應該很多，按道理不會犯輸液速度過快的低級錯誤吧。”

護士也看了看已經沒了大半瓶的鹽水，然後又看了看何榮，說道：“應該是病人自己調節的吧，他每天都嫌輸液太慢，妨礙他玩手機。”

“玩手機？”

蘇傑看了一眼丢在床旁的手機，心裏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上次聽杜安楠說，何榮那天晚上透析過程中出現意外，就是因爲他一直在碼字，不配合治療，今天突發急性左心衰，看起來又是同樣的原因。

“這個病人真是太不把自己的生命當回事了，都說了多少遍輸液速度不能随便亂調，他和普通人又不一樣，都透析五年了，這種事情怎麽還不明白！”護士忍不住低聲責怪道。

胡森這時候忍不住替何榮說話道：“他是網絡作家，每天的創作任務很重，這是他的夢想，也是他賴以生存的工作……”

那天在小公園裏，何榮就和胡森聊過，他最大的夢想就是賺夠移植的費用，希望不要再遇到之前那種明明有合适自己的腎源，卻因爲費用問題，而與新生活失之交臂。

從小缺乏家庭支持的何榮沒有一份好的學曆，也沒有任何的社會關系，他能夠依靠的就隻有碼字這一項工作了，雖然五年的透析讓他知道要健康生活、要聽從醫囑，但很多時候生活并沒有給何榮太多選擇的餘地。

如果何榮真的還是個普通人的話……胡森忍不住想，或許他會比很多同齡人都要上進、積極。

蘇傑聽到胡森如此爲何榮說話，忍不住多看了對方幾眼。

眼看着何榮的症狀在不斷的好轉，護士和剛剛趕來的值班醫生頓時放心下來，回去忙自己手頭上的工作了。

蘇傑把u盤轉交給另一個剛剛下班的實習醫生，讓她回寝室的時候順道帶給杜安楠，自己則留下來繼續看着位于走廊盡頭病房的何榮。

胡森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也留了下來，他坐在何榮病床旁的陪護椅上，手上攥着那份本來準備給何榮分享的文稿，眼神有些渙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胡老師喝點熱水吧。”

蘇傑這時候端着一杯熱水放在了胡森的面前，輕聲說道。

胡森愣了愣，反應過來後客氣地說了聲謝謝，同時擡頭看向正站在床邊的蘇傑。

何榮情況不斷在好轉，但呼吸還是有些費勁，蘇傑此時正在輕聲和何榮溝通着，想要根據何榮此時的情況調整一下用藥。

内科樓老舊的昏黃燈光照在蘇傑臉部的輪廓上，配合他輕言細語的微表情，這一幕畫面讓胡森感覺到了隻存在小說裏的溫暖和美好。

等到蘇傑和呼叫器裏的護士溝通完用藥，起身走到床旁時，胡森那強烈的傾訴欲再也抑制不住，他看着蘇傑問出了當初和何榮讨論過的一個問題：

“蘇傑醫生，你心目中英雄的結局，應該是怎麽樣的？犧牲自己，還是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