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媽媽蓄積了許久的聲音一下子爆發出來,整個王府都能聽見她的嚎啕大哭,仿佛出事的不是修文院,而是夫人的重華苑一般。
随後,夫人、二少夫人、二小姐、三小姐、胡姨娘甚至住在遙遠的煙雨齋的楊姨娘,都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夫人季氏滿臉慌張,提着長長的衣裙疾步走來,大聲叱問:“吵什麽!這裏是大少爺的屋子,容你們在這裏胡鬧!”
榮媽媽悲悲切切,一下撲倒在季氏的裙邊,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夫人啊,大少夫人出事了!”
季氏心中得意極了,面上卻依然神色肅穆,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榮媽媽,再把目光轉到一旁失魂落魄的蓮兒身上,厲聲道:“你這個丫頭,怎麽不在裏面服侍,跑到外面來做什麽!”
蓮兒面如死灰,當即就給季氏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是奴婢的疏忽,昨晚天涼,奴婢就給大少夫人多添了幾個炭盆,可直到現在,大少夫人都……都還未起來,許是……許是……”
“許是什麽許是!”季氏尖聲喝道,“還不快把門打開!”
站在季氏身後的春花秋月趕忙上前,還不忘在蓮兒的身上多踩了幾腳,猛地推開了門扉。
隻見内室之中門窗緊閉,關的嚴嚴實實,四周還彌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半透明的帷帳之中,依稀有一個紅色的身影躺在床頭,一動不動。
馬香雲皺起了眉頭,用手裏的絹帕捂住了口鼻,嫌惡道:“什麽怪味!如煙若夢,快把門窗打開!”
王婧已經猜到屋子裏發生了什麽,雖然她也怕死人,但比起這個,她更想看看景顔的死狀有多慘。爲了滿足自己有些變态的好奇心,她也對着屋子裏探頭探腦,卻聽到耳邊一聲冷冰冰的聲音傳來。
“二小姐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免得沾了晦氣。”
她疑惑地朝着聲音的源頭看去,卻不想竟是原本默不作聲的胡姨娘。
平日裏這些姨娘可是被母親治得服服帖帖,别說頂自己的話,就是回駁自己的丫頭,也都要再三思量,怎麽今天就……
王婧心頭湧起了一團火,剛想回嗆她,卻見她此刻那雙眼睛之中竟然滿是冰冷,神色極其肅穆,比她高了一個頭的身材更是像一座詭異的雕塑,一眼望去,整個脊背頓時一片冰涼。
王婧一下子就蔫了,她讪讪地笑了笑,默默嘀咕了一句:“神經病!”便站到了一邊。
她不知道,當日王婧在湖邊恥笑了胡姨娘,将老爺送她的花钿丢入了湖中。待她走後,景顔便在初晴和白梨的幫助下,親自下河撈了出來,還弄幹淨重新送還到了胡姨娘手中。
這件事情讓胡姨娘深受感動,換成是寵愛她的老爺,最多也不過是重新送個新的了事,誰都不會爲了一個花钿在初春三月下河尋覓。
可别人做不到的,景顔卻做到了。
當榮媽媽再院子裏大喊大叫的時候,胡姨娘便覺得不對,趕忙沖了過來,此情此景,她愈發感覺不妙,看到王婧還一副心災樂禍的樣子,她更是惱怒極了,說出的話完全是真情流露。
裏頭的季氏連忙命令榮媽媽到帷帳裏面去查看,榮媽媽連連點頭,掀起簾子就沖了進去,還未有幾秒鍾,便驚訝地大喊了一聲。
季氏心口的一塊石頭頓時落地,臉上悲戚不已:“我的顔兒啊……”
就在這時候,半開的門扉忽然被人推開,屋子外的光線照了進來,而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臉上的神情,卻聽見泠泠輕語:“母親喚我做什麽?”
衆人皆是一愣,馬香雲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叫一聲連連後退:“有鬼!”
其他人聽到更是惶惶然,自覺往屋子裏縮去。
景顔眨了眨眼睛,回頭敲了敲,用袖子掩着嘴輕笑道:“弟妹這是怎麽了,這大白天的,哪裏有鬼?”
季氏猛然間反應過來,景顔正好端端的站在門口,那躺在裏面的是誰!
隻聽見榮媽媽一路奔出來,手裏拎了個東西,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夫人!是一隻死貓!”
什麽?死貓?季氏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但真真切切,榮媽媽的手裏就是一隻唇頰鮮紅的死貓。
躺在裏面的不應該是景顔嗎,怎麽變成了死貓!季氏忽然扭頭,雙眼死死瞪着門口同樣滿目吃驚的蓮兒。
蓮兒難以置信地張着嘴巴,她明明按照夫人的吩咐,将炭盆放了進來。那炭盆之中有一個是迷藥,有一個是做了手腳的木炭,隻要同時燃起,内室之人就會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迷暈中毒,時間一長便是死路一條!
可是,爲什麽大少夫人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裏!
蓮兒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恐怕這一切早就被少夫人看穿了,隻是沒有點破而已,如今事情沒有完成,夫人那裏不好交代,少夫人這裏更是沒有活路。
景顔微微蓮步輕移,并不去看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内室,一見那貓,臉上還有些哀傷的神色:“哎呀,昨晚天涼,我讓蓮兒燒了幾個炭盆,可後來越睡越熱,蓮兒那丫頭又睡得死,不想吵她,就自己睡到隔壁廂房去了,這貓兒大概也是怕冷,不小心跑進來的吧,真是無辜的一條命啊。”
季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此刻景顔臉上的笑容,全都化成了她心頭的惱火,且這一把火幾乎燒得她直跳起來。
她拼命忍住怒意,臉上扯出了一個古怪的微笑:“這叫什麽丫頭!主子醒了都不知道,太不懂規矩了!榮媽媽,把蓮兒拖下去,打三十個闆子,再發賣了!”
蓮兒一聽,隻知道拼命磕頭,卻已經講不出話來辯解。
景顔知道,季氏是想借着自己的名頭處置沒有完成任務的蓮兒,她可不想被這個鍋,當即笑着阻止道:“母親,蓮兒那丫頭本就是門庭灑掃的,不懂也是常事。這三十個闆子打下去也是一條命,如今已經賠了一命,再賠一條,我這修文院可怎麽住人呀!”
季氏咬牙切齒,望着瑟瑟發抖的蓮兒不依不饒:“那總不能由着這丫頭繼續放肆吧!以後蓮兒就去下人的茅房刷洗,别讓我再看見她!”
這就算是撿回了一條命了。蓮兒趕緊跪下謝恩。
一屋子莺莺燕燕神色各異,馬香雲和季氏氣急敗壞,第一個離開了這裏,王婧則讪讪地,回頭還瞪了一眼胡姨娘。楊姨娘忌憚季氏,低着頭默默走了,隻有胡姨娘留了下來。
景顔真切地看着她,點了點頭:“多謝姨娘。”
“大少夫人沒事,我也就放心了。”說罷,胡姨娘行了個禮,便也随着人群離開了修文院。
整個庭院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一場鬧劇匆匆結束。景顔歎了口氣,差不多該上第二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