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白蟻意爲不詳,先帝曾動用大量人力物力才使之在平京地區銷聲匿迹。爲了保佑國家社稷根本,上元朝萬順昌隆,是決不允許出現這樣的東西的。
可如今不但出現了,還出現在王家,要是被皇上知道了,不知會如何治罪!
高老太君的面色陰沉沉的,一言不發。底下跪着的陸工更是滿頭汗水,挺拔的身子都有些微微顫抖。
他身爲督工,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必須報上去的,但面前畢竟是骠騎将軍府,而且濟興侯府的老太君也在此,貿貿然報了上去,恐怕會和這兩家結下梁子,到時候恐怕聖上還未治罪,自己就已經被這兩家人整死了。
正廳之中一時鴉雀無聲,就連呼吸都是小口小口地喘,生怕惹怒了堂上殺伐果斷的高氏。
就在衆人大氣都不敢出的檔口,卻聽到坐在左上首的季氏輕咳了一下,她微微眯起鳳眼,玉-指撥-弄着裙擺上繡着的牡丹金鳳,擡頭看了一眼緊張不已的陸工。
“陸大人,咱們都是自己人,何必如此緊張?”
陸工一愣,他側過頭去看着一臉雍容的季氏,忽然想起她的父親便是前任工部尚書季炳。
今他老人家靠着長子季文斌的福氣,早已退養在家,手中卻結結實實握着大把良田,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商賈大家,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更何況季文斌此刻是二皇子眼下的紅人,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陸工擡起頭,臉上扯出一個不怎麽自然的笑容,語氣卻是十足的殷勤:“王夫人說的是,咱們都是自己人,這件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季氏微微一笑,魅人心惑的笑容之中夾着一絲似有若無的威脅:“是啊,白蟻這樣的東西,斷不可能出現在我們王家,就算有,也隻是幾塊爛木頭而已,根本不是什麽白蟻,陸大人,您說是不是?”
“是!是!”陸工連連點頭,他擦了擦額上的汗水,谄媚地道,“我今日不過從遊廊的柱子底下發現了幾塊爛木頭,交給夫人處置就是了,過幾天再來貴府談修繕的事情!”
陸工瞧了一眼最中間一言不發的高氏,再看看季氏臉上冠冕堂皇的微笑,隻覺得如同冰火侵襲,渾身打起顫來,竟忘記了離開。
“初晴,扶陸大人起來吧。”景顔淡淡道。
陸工一下子清醒過來,在初晴的攙扶下走出了正廳。臨走前,他稍稍擡眼看了看景顔,這位大少夫人從未說過一句話,卻讓人覺得心中舒爽的很,比起那兩個貴婦人,實在是好太多了。
待陸工走到門外,初晴笑吟吟地遞給他一個袋子。陸工一愣,下意識的接下,卻覺得裏頭沉甸甸的。
初晴望着陸工一臉疑惑,便開口道:“陸大人不必驚慌,我家夫人說了,您今天在正廳受驚,這是給您壓驚用的。”
“替我多多謝謝你家夫人。”陸工立即行了一禮。
初晴笑道:“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少夫人隻是想問問,今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陸工歎了一口氣,一邊将錢袋子塞進口袋,一邊道:“今日我過來此處,在丈量遊廊和少夫人的修文院,可是無意之間發現了幾隻白蟻。”
“平京之處已經多年沒有過這樣的東西了,家家戶戶在建造宅院的時候,都刷火油漆。我檢查過,貴府木質結構的建築上也都有火油漆的痕迹,實在不知這白蟻是從何而來。”
初晴點了點頭,又道:“陸大人在外遊學多年,經驗頗豐,敢問您的高見?”
“不敢不敢,”陸工連連推辭,臉上卻是不可抑制的得意之色,“若是依在下愚見,這白蟻應當是從外面帶回來的,姑娘可以去查查最近入府的人員,可能會有所收獲。”
“那奴婢在此就替我家夫人多多感謝陸大人了。”
“不敢當,不敢當。”
初晴回到正廳的時候,高老太君和季氏依然在談論白蟻的事情,她低頭在景顔耳邊說了幾句,景顔略微點了點頭,會心一笑。
“老夫人,您放心,陸督工是不會把這件事說出去的。”
高氏歎了口氣,不住地搖頭:“不妥,不妥,他今日不說,未必明日不會不說,我看,還是要追根究底的好。”
“可是……”季氏欲言又止。
“不用可是了,這一件又一件事攪得我心都慌了,你去的哪個庵堂,快去問問,到底怎樣才能化解!”
高氏已經下意識地把這一切歸結爲不詳,握着佛珠的手愈發緊了。
季氏點了點頭,心中欣喜若狂,眼下計劃已經成了一大半,隻要高氏一句話下來……
“祖母,顔兒有一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忽然一旁景顔清泠的聲音響起。季氏猛地擡起頭看着她,隻見她氣定神閑,唇角含笑,全然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樣,絲毫未見波瀾。
高氏颔首示意她說下去。
“顔兒才疏學淺,但認爲當下最要緊的是找出白蟻所在,及早滅除,等下一次陸大人再來府上,也好交代。至于化解王府症結……顔兒認爲,有祖母在家坐鎮,斷不會有什麽不詳之事。父親一向不喜這些事情,他近日在宮中事務繁多,還是不要讓他煩心的好。”
季氏聽完她的話,已經明白了她的用意,随即反駁道:“顔兒,話可不能這麽說,你是年輕人,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厲害。”
景顔并不在意季氏話語中的諷刺,反而愈加懇切:“就是因爲如此,咱們才應該第一時間把白蟻解決掉的好,顔兒認爲,此事不能再拖!”
“哎,既然如此,桂芝,你就去庵堂吧。瑞紅,你帶着大少夫人下去,把整個府中徹底搜查一遍,務必把所有有白蟻的地方都找出來!”
季氏聞言猛地看向了一旁靜默微笑的景顔,這個丫頭,不動聲色間,竟然奪了自己的權力!去庵堂隻是爲了讓老太君更加确信此時,真正的目的是搜查王府,如此一來,豈不是被這丫頭占了便宜!
“老太太,顔兒才來府中不久,這樣的事情還是交給我吧,她還要服侍松兒呢。”
高氏顯然不是很贊同,她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不必了,顔兒是府裏的大少夫人,以後也是要管理王府的,如今也該跟着學學了!”
季氏心中着實憤恨,卻又不得表現出來,隻能忍下這口氣點頭應了下來,心中不知咒罵了多少遍。
不過片刻之後,她便舒心了,因爲她知道,無論自己在不在場,這盤棋都非赢不可,恐怕那個死丫頭還不知道自己大禍臨頭了吧!
說完這些話,時候也不早了,念安和思甯扶着老太君午歇去了,瑞紅笑意盈盈地走到景顔身旁,舉止得體卻有着恰到好處的疏離,恭敬地道:“大少夫人,奴婢這就陪您去吧。”
“有勞瑞紅姑娘了。”
說罷,景顔站起身走到了瑞紅面前,先一步走出了正廳。她的纖長白滑的脖子微揚,陽光下仿佛一隻自信的天鵝。随後,她放慢腳步,瑞紅跟了上來,恭敬地走在她的身側。
瑞紅心中暗自點頭,這位少夫人既不像夫人一般嚣張跋扈,卻也不是楊姨娘那樣的軟柿子任憑揉-捏。老夫人命自己過來試探,實在是沒有必要。
出了正廳,繞過穿堂,便是垂花門。景顔放眼一瞧,早已有不少丫頭婆子在那兒候着了,都是從各個院落裏出來的,神色各異。
許是因爲出現的是景顔而不是季氏,不少丫頭眼中閃過一絲竊喜,膽子大的甚至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景顔臉上淺淺的笑容蓦地消失了,她冷眼看了底下的衆人,遠山般的黛眉蹙了起來。
瑞紅望見她如此神色,心中便明白了幾分,随即扶着景顔坐到了垂花門正中的紫檀滿雕太師椅上。
她咳嗽了一聲,厲聲道:“都是各個院子裏出來的人,你們的一言一行,代表的可是自己的主子,可别給主子臉上抹黑!”
瑞紅的聲音穿過了垂花門,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裏。底下的人随即噤聲,低着頭默默等着。比起景顔,她們更怕瑞紅,到底是老太君眼前的紅人,得罪了她可沒有好果子吃。
不過大少夫人嘛,初來乍到,給幾分薄面就可以了,她還能拿自己如何?
見底下的丫頭們面上露出略微不屑的神情,景顔卻也不怒,她深知這些踩高捧低、慣于逢迎的婢女們心中所想,當初在李府,不也是如此嗎?
想到這裏,她略微低垂了眼眸,睫毛投下的一片青影仿佛插翅的精靈,纖纖輕-盈動人。
“今日喊大家過來,是要去各個院子巡查一番,你們都是各房的丫頭婆子,屋子裏有哪些木制物什都給大少夫人指出來,咱們也好快些結束。”
瑞紅話音剛落,便有一個丫頭擡頭問到:“怎麽不是夫人過來巡查?”
景顔循着這聲音看了過去,是一個穿着柳黃衣裙的丫頭,年紀不大不小,臉上卻是一副挑釁般的笑容。她的姿色略微出衆一些,便不把旁邊的丫頭放在眼裏。
此話一出,身旁一個女子連忙拉她,她卻不理,甩開了那人的衣袖,自顧自繼續道:“夫人主管王府的事物,要搜查各個院子的話,夫人也得到場吧!”
不知是不是預先排演好的,她話音剛落,便有另外幾個媽媽竊竊私語起來,甚至有人對着景顔指指點點,說她狐假虎威,擅用職權。
瑞紅看着底下這群人的反應,心中不由緊張起來,定是有人從中作梗,無論如何,丫頭們也是不敢頂主子的嘴的,這樣的場面,便是不給大少夫人面子,這件事情若是處理不好,景顔在府中的立足便十分困難。
她暗自替景顔着急,卻見對方氣定神閑,仿佛眼前不是那些叽叽喳喳的丫頭婆子,而是一場好戲。
待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下面的人也說累了,景顔終于擡起水波瀾瀾的眸子,眼神卻已經不是平日的溫和,而是一股寒冰冷潮。
方才回嘴的柳黃色丫頭頓時覺得渾身一顫,仿佛被冰刀剜去了一塊肉,愣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都說完了吧,”景顔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瑞紅,方才都是哪些人說過話,你都記得嗎?”
瑞紅一愣,随即點了點:“奴婢記得。”
“那就好,”景顔坐直了身子,手中搖着的團扇忽然停住,眉眼之間已經含了幾分狠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下人們的耳朵裏,“拉出來,都打五十個闆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