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若的這一句話,仿佛一道犀利的箭,朝着席中某個位置飛射-出去,速度極快。
一時之間,在場的所有夫人小姐,有的緊張,有的慶幸,有的幸災樂禍,有的莫名其妙。
景顔就是那個莫名其妙的人,她本是觀局之人,卻莫名陷入局中,眼看那根纖纖玉-指所指的就是自己,竟然絲毫沒有驚訝之色,隻是回頭看了看,确定她指的不是别人之後,淡淡地低頭喝了一口玫瑰露。
如此鎮定自若的神态,倒是讓彌若有些惱了。一旁的王松再也看不下去,随即恭敬地說道:“公主殿下,吾妻不善歌舞,還請殿下見諒。”
言下之意,景顔已經嫁人了,還是上元龍虎将軍的妻子,一個已婚貴婦,怎麽可能跟你去西晉做什麽婢女!
羅摩王此刻正低頭想着什麽,聽到王松的話,頓時一愣,心中仿佛有一雙手把他的心給揪了起來,随即揚起了頭,仔仔細細地打量起景顔來,眼神飄忽間,竟然有着淡淡的憂傷。
比起彌若驚天動地的美貌,景顔清麗的外表下,給人的感覺是沉靜、隐忍以及無比的壓抑,初時羅摩王隻覺得此女子氣質與衆不同,穿衣打扮又不落俗套,便多了幾分好奇。但經過兩次獻寶,倒覺得她不僅外表出衆,還善于謀略,甚至有着男人所沒有的氣魄與膽量。
他早就猜到此人身份特殊,卻沒想到,這便是那傳聞中消失了一晚上的毓郡夫人。
一個弱女子,被人關在那樣的監牢,還能逃出來,不被野獸吃了,實在是妙啊!
西晉人嫁娶之風十分松散,男女結合之後,若找到了新歡,可以随時随地和離重新嫁娶,别人完全不會說一句閑話,你若是願意,就算娶自己親人的妻小都是十分正常的,所以,隻要是自己喜歡的,不管有沒有嫁人,都會收入囊中。
羅摩王身份與衆不同,在西晉他是三皇子,雖然不是繼承大統的大皇子,卻也是個實力不容小觑的藩王,再加上他無與倫比的美貌,西晉的各大世家都争着把女兒往他府裏塞。
但比起美貌,沒有一人能及彌若,這世間繁花,也不過爾爾。
直到現在。
直到遇見景顔。
羅摩王感到一陣莫名的興奮,甚至知道她已嫁做人婦,又爲這個神秘的女子添上了一絲-誘人的色彩,這個看上去完全捂不熱的女人,正是自己一直想要苦苦追尋的女子!
彌若察覺出了羅摩王神色之中的變化,對于這個三哥,喜怒形于色,爽快直率,她是最喜歡不過的,如今見他兩眼發光,死死地鎖住景顔,便已經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随即開口道:“這也不難,若是彌若請不動毓郡夫人,那就請皇上把六公主請出來吧!”
六公主熹?開什麽玩笑!
如妃一心想撮合六公主與景康的婚事,如今聽到這話,一向溫和的她也不免心驚膽戰,手中的杯盞輕碰,驚得她的心撲撲亂跳。
夫人小姐們去西晉作婢女,已經是說不過去,讓皇上的金枝玉葉去,那就更說不過去了,這個要求,實在是荒唐,上元有一千一萬個理由能夠拒絕她,隻是拒絕之後,要承擔後果罷了。
無論如何,上元收了西晉的金蟾,這是雷打不動的事實,若是此次拒絕,定會引起兩國之間的誤會,雖說上元占理,但若是真的打起來,沒有人會記得景顔的爲難,隻會記得她是那個挑起戰争的女子。
衆口铄金,躲也躲不開。
皇帝在等,羅摩王也在等,這一次,注定是要犧牲景顔了。
一旁的馬香雲看熱鬧不嫌事大,擡眼看了一旁不動聲色的景顔,小聲地感歎:“哎呀,大嫂,有些事情可真是說不準呢。”景顔赢了拉倒,輸了最好,若是去了西晉,王府就是王栾的天下!
王松已經察覺出皇帝丢卒保車的意思,頓時緊張起來,他答應過宇文玄,要好好保護景顔,才說過的話,怎麽可以食言!
就在此時,王松感覺有一隻輕柔仿若無骨的手輕輕攏了上來。他心中一驚,轉頭去看,那雕刻的幾乎完美無瑕的面龐,緩緩轉了過來,清麗無比的臉上閃着淡淡的光暈,眼神之中盡是令人安心的柔波。
“我會赢的。”
這四個字,莫名讓王松亂跳的心安了下來。隻要她在身邊,一切都不會改變。
我會赢的。
她會赢的。
另一邊,青玄沉默不語,眼睫低垂,别人隻覺得他清冷俊逸卻難以接近,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嘴角那抹淺淺的笑容,究竟爲誰而起。
她一定會赢。
彌若以爲景顔準會推脫,正好借此機會再奚落一遍上元人的膽小,拐個上元貴族回去做婢女,别提有多威風了,可她沒能得意多久,因爲被她指着的那人,正悠悠站起,随意整了整裙擺,随即擡頭揚起一個好看的笑容。
“公主,請吧。”
彌若先是一愣,随後心底猛然爆發出一陣不服。她明明應該緊張不已,苦求自己繞過她;明明應該上奏皇帝,躲在夫君身後,可是她卻站出來了!
特别是那副雲淡風輕,仿佛什麽都沒看在眼裏的模樣,這是彌若在西晉乃至大燕都沒有受過的待遇,她怒極反笑,秀發飛揚,笑得極其魅惑:“好!那就請毓郡夫人移駕宮門前吧!”
此時,早已有宮人爲貴人們搭起了看台,不說是其他人,就連皇帝也起了興緻。他早已想好,若是此二人執意要帶走毓郡夫人,他大可以強硬拒絕,但她竟然答應了這個無力的要求,想必心中已經有了一計。
如此,便靜觀其變吧。
彌若一向是一個眼高于項的女子,能夠激起她的鬥志,這一場戲,定會相當精彩。
此時,天色已晚,一輪皓月懸于當空,說不出的清冷靜谧。
但月下,衆人熱情高漲,氣氛緊張而活躍,大家正擦亮眼睛,準備看這舉世無雙的奇觀。
彌若朝着貼身婢女使了一個眼色,頓時浩浩蕩蕩一群人拿着各種沒有見過的樂器坐到了草地上。彌若大方地走到距離宮門前最近的香水溝旁,不顧衆人打量的眼神,揚起纖細白滑的脖頸,仿佛一隻展翅高飛的天鵝。
隻聽見耳旁響起三聲掌聲響起,極具西晉特色的音樂驟然開演。
胡琴拉起的第一個弦音,彌若公主有如一隻展翅高飛的鳥兒,猛地向上一躍。
衆人發出驚呼,因爲彌若火紅的袖子此刻竟變成了水袖,兩條火一般的雲彩向天空中抛去,眼看着就要接近夜空中的月亮,卻又疾疾收回,靈動之中帶着說不出的嬌-媚與柔情。
她的速度極快,力量又持續漸進,那長長的袖子在夜空之中變化出無數美麗的畫面,忍不住讓大家激動叫好。
長弦綿柔的樂曲之聲漸漸接近末尾,彌若動人的舞姿也漸漸有所收斂,就在大家以爲舞蹈就要結束的時候,不隻是誰忽然點燃了香水溝中的火焰,頓時那裏三層外三層的溝壑又一次迸發出五彩絢麗的火花,一下子照亮了夜空。
随即,樂曲聲也跟着旋急起來,彌若公主向上一躍,整個人在落下的瞬間,雙足點地,秀發飛舞,旋轉起來,那一團紅色的火焰在草地上驟然生起,帶着所有人的心一下子飄蕩到了天空之中。
在五彩火光的照耀下,在清冷月輝的鋪撒下,在衆人好奇與驚訝的目光中,彌若不斷地旋轉,不斷地飛舞,直到耳旁旋即的樂聲逐漸高昂、激進,向上向上再向上,把所有人的心緒全都激蕩到了最高點,倏忽停止。
彌若瞬間屈膝,整個人仿佛燃燒殆盡的火焰,落在了草地的正中,隻見那張颠倒衆生的臉恰好落在了月光之下,盈盈香汗滴滴光潔,這一場舞蹈,仿佛一場美麗的夢境。
望着所有人驚詫的目光,站在不遠處的羅摩王滿意地點了點頭。彌若的舞姿确實很好,但也不能說是天下第一,若是單拿這一項出來便想要打遍天下無敵手,很顯然是不夠的。
但彌若聰明就聰明在她嘴上說不比美,卻偏偏要讓自己絕世的面容加入舞蹈之中,無形之中,人們便會把她的美帶入舞蹈,随之便覺得這一場表演是前所未見、驚奇絕豔的。
如何赢一位琴師與劍客?
與琴師比劍,與劍客賽琴。
彌若啊彌若,這一仗,赢的實在是漂亮!
“彌若公主的舞姿,實在是驚爲天人!”
“你沒看到,當時她臉上的表情,我要是男的,我也會無可救藥的愛上她!”
羅摩王微笑着搖了搖頭,如此一來,景顔必輸,他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人比彌若更加出色,膽量和智慧畢竟隻是内在,無法-像美貌一樣拿出來與人比較,這一次,景顔一定能夠跟他們去西晉,到時候,把她弄進府裏……
羅摩王越想越開心,仿佛事情已經成了定局,卻聽到在衆人歡呼叫好聲中,景顔默默走上前道:“陛下,景顔可以開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