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顔心中默然,季氏死後,不僅是王松,連王婧都仿佛變了一個人。
楚纓蔓是季家默認送進來的人,許久不見的王婧此刻在場,多少也能夠理解,隻是她心中到底作何感受,卻隻有她自己才知道。
景顔笑着朝她點了點頭,随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始終保持着得體的微笑。
過了些許,還是不見馬香雲的影子,老太君皺着眉頭問身旁的瑞紅:“二少夫人她人呢?”
瑞紅小聲答道:“老太君,二少夫人和二少爺都在屋子裏。恕奴婢鬥膽說一句,今日是新夫人的敬茶,還是安靜些好。”
高老太君乜斜眼睛看了她一眼,原以爲她會生氣,卻沒想老太君的眼神瞬間就恢複了祥和,點了點頭道:“也好,那就不要去請他們了。”
已經被截取雙-腿的王栾自從回了王府,就沒有一天安生的日子。高老太君原本準備讓他遷去王府的别苑住着,可最近馬香雲和那頭鬧得厲害,也就不管他們了。
高氏皺着眉頭,顯然對此事頭疼的很。景顔在一旁看着,上前笑道:“祖母,前一陣子夫君帶了一些西晉的藥回來,待會兒顔兒就去送給二弟妹他們。”
高氏歎了口氣,緩緩道:“也好,你去看看他們,也好去開解開解,畢竟大家都是一家人。”能别給府裏添麻煩就别添麻煩。老太君的後話沒有說,心裏卻是這麽想的。
這頭正說着話,那頭卻已經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大病初愈的楚纓蔓在梅杏和秋月的攙扶下,終于緩緩步入了福隆軒。
她嬌-嫩的鴨蛋臉上抹着有些厚重的腮紅,卻因爲年輕而顯得十分自然,讓尚在病中的她很是惹人憐愛。身上的那件蜜合色掐牙鑲邊事事如意玉錦通袖棉服妥帖地合着她的身材,顯得大氣高貴又不失玲珑之感。
平日裏都是梳垂髻的她今日特地換了一個單螺髻,用金絲銀線纏着的五彩碧玺團花樣簪子細細的插了三對在發絲之間,珠玉稱人也養人,倒也十分别緻,顯得整張臉都容光煥發起來。
隻是一眼,景顔就看出那碧玺的不同尋常來,如此色澤與質感,恐怕普通人家是拿不出來的。而二皇子已經盡了把她送進王府的本分,不可能再在她身上下血本,像這樣真正壓箱底的東西,恐怕是楚家當年盛極一時之時,楚貴嫔從宮中帶出來的。
如此一來,楚纓蔓的心态昭然若揭,一個女人對于外貌的在意,常常透露着她的心性,楚纓蔓看上去雖是一個柔弱的女子,但内心之中,卻比季氏更加要強。
景顔的視線緩緩從她細緻的打扮中收回,看向一旁的王婧。她一直很好奇,王婧對于這個後娘的态度如何。上次在靈堂上失言被自己警告了幾句後,如今沒有大吵大嚷,似乎開了竅。
王婧的眸子始終是淡淡的,甚至看向楚纓蔓的目光,有一絲顫抖。
“老太君,請喝茶。”楚纓蔓臉上帶着笑容,乖巧至極地捧着一杯茶走到老太君面前,雙膝跪下,恭恭敬敬地舉杯過頭。
高老太君是一個心氣兒高的人,但卻對尊敬自己的人一點兒都讨厭不起來。那時候季芸咄咄逼人地要把已經懷了孕的楚纓蔓送進來,她心裏本是不喜歡這個不檢點的兒媳婦的,以爲她和季桂芝一樣,都是眼高于項的女子。
可現在,她身上還帶着病,在這大冬天不加任何棉墊跪在地上如此恭敬,老太君冷凝的面孔也有了一絲溫和之色,雙手接過她手中的紅釉彩瓷萬福童子茶碗。
茶微溫,捧在手裏有一股舒适的暖流淌入心田。老太君打開茶蓋,原以爲是什麽珍稀的茶葉,卻不想映入眼簾的是紅色的棗子還有炖的微白的蓮子,一汪香氣撲鼻的紅湯伴着細細的甜味鑽入了鼻尖,讓内室之中也跟着溫暖起來。
跪在地上的楚纓蔓笑了笑,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臉頰上飛起兩朵紅雲,輕聲細語道:“老太君一定喝過不少珍貴的茶葉,纓蔓出身寒微,拿不出什麽像樣的東西,就想着能夠别出心裁一些。老太君的願望就是膝下能有更多的子孫,纓蔓想着,這紅棗蓮子茶是在合适不過的了。”
楚纓蔓的聲音不大,有着恰到好處的柔和與嬌羞,又不至于過分矯揉造作,把一個剛剛進門希望讨婆婆喜歡的新媳婦形象刻畫的淋漓盡緻,連一旁的景顔看着,都覺得自己似乎已經相信了她。
果不其然,老太君臉上的最後一絲嚴肅瞬間煙消雲散,她連聲道:“好,好!”
随即看了一眼身旁的瑞紅,對方立即會意,拿出兩個鼓囊囊紅包塞進了楚纓蔓手裏,随後雙手扶起她,柔和地道:“夫人,快起來吧,地上涼。”
楚纓蔓緩緩起身,蓮步輕移地走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也不坐滿,側身很是恭敬的模樣。
老太君心中愈發喜歡,覺得還不夠,又讓瑞紅把自己珠寶匣裏的一對朝陽五鳳挂珠钗拿了出來,一隻給了楚纓蔓,一隻給了景顔。
“這一對钗,是我嫁到鄭國公府的時候陪嫁的,你們拿着吧。”
景顔心中一動,而那頭的楚纓蔓卻動作更快,已經跪了下去,惶恐地道:“纓蔓怎麽能夠手下如此貴重的禮物,請老太君收回!”
景顔擡眼看了看老太君,嘴角揚起一個淡淡的笑容,緩緩開口道:“祖母如此貴重的禮物,顔兒本是不應該收的。但祖母已經拿了出來,顔兒再不收下,倒是拂了祖母的好意,這個難爲人還是給顔兒做吧!”
高老太君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難得沒有這樣開懷的笑容:“纓蔓你瞧,這個丫頭牙尖嘴利的很,以後啊,你替我好好管教管教!”
楚纓蔓依然跪在地上,站也不是,繼續跪着也不是,隻能尴尬地陪着一起笑。她雖然知道對付高老太君,要軟着來,卻不知過分的軟弱壓根會讓強者看不上,這一點,她顯然小瞧了陪伴老太君将近一年的景顔。
不過楚纓蔓事先做足了準備,如今又讓梅杏拿了一個食盒上來。食盒裏面不是什麽山珍還會,倒是一些精緻的街頭巷尾的小點心,核桃酥、蜂蜜脆皮花生、芙蓉餅、油炸撒子等,金燦燦的一片,還冒着熱氣,光是看着就讓人十分有食欲。
高老太君喜笑顔開,随手拿起一個綠豆糕嘗了嘗,立即點頭道:“這個味道好。”
她轉過臉,看着景顔感慨道:“小的時候,我也曾跟着母親上街買過綠豆糕,就是這樣的味道,如今能再一次吃到,仿佛當時的場景就在眼前。”
高老太君的母親雖然是濟興侯的夫人,可當年老濟興侯曾陪伴先皇征戰在外,無暇顧及她們母女,最窮困的時候,高氏的母親曾經親自上街賣面,得到的錢給高氏買過一塊綠豆糕。
當然,這樣的事情,景顔也是從懷王世子那裏知道的,至于楚纓蔓爲何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十分湊巧地給高氏送綠豆糕,其中的意味就值得揣摩了。
“纓蔓,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嗎?”
楚纓蔓笑的腼腆:“是。”
身旁的梅杏随即道:“老太君,我家夫人爲了做這些,天蒙蒙亮就起來了……”
“梅杏,不要多話。”楚纓蔓輕聲斥責道,又轉過頭來,“隻是一些尋常的吃食,比不得老太君吃過的山珍海味。”
“山珍海味吃的再多,才會知道家常菜才是最好的啊。”高氏感歎道,“纓蔓,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以後府裏的事情交給你,我也放心,好了,顔兒婧兒,你們正式見過母親吧。”
景顔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便被楚纓蔓笑着扶了起來,給了一對翡翠墜子,而另一旁的王婧面色平平,看到楚纓蔓和氣的笑容,壓根不感冒,隻是福了福,接過了作爲見面禮的一把碧玉梳子,借口身子不适,便提前離開了。
“這兒還有一串璎珞,是給姝兒的,下次我親自送去聽松樓給她。”
景顔聽後心中一笑,這個楚纓蔓倒是把嫡女和庶女都照顧的十分妥帖。
走的時候,王婧是由一個面生的媽媽扶着下去的。那媽媽長得人高馬大,臉長長的,很有幾番威嚴。
“那是誰?”景顔小聲問初晴。
“是新夫人帶過來的呂媽媽,專門照顧二小姐的。”
景顔看着人高馬大的呂媽媽帶着王婧漸漸走遠,心中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母親這兒的吃食我真真兒沒吃過,不知可否帶些回去?”
楚纓蔓顯然有些吃驚,她看了看老太君的臉,随即溫柔地笑道:“那是自然的,顔兒要吃什麽我多做一些給你好了!”
“不用了,我一個人也吃不掉這麽多,瑞紅,剩下的給大少夫人帶回去吧。”高氏笑着道。
楚纓蔓雖然不知景顔到底要做什麽,可還是微笑着同意了。
就在老太君準備回去歇息的檔口,楚纓蔓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擱在桌子上聲音清脆。
“老太君,媳婦有個不情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