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前,雲頂城外。
今日有數輛馬車組成的營隊在城外進行休整,并沒有進入城内。幾十人正不停地上上下下忙碌着,補給之前路途上的損耗。
仔細看去,其中除了一些基本的傭人外,還有五位修士負責護送,并且其中兩人修爲竟然都達到了淨靈境中期。
這等陣勢的營隊,尋常家族根本無法比拟,而整個營隊爲首之人名爲沈迫,修爲遠超衆人,達到了淨靈境後期。
此刻沈迫回頭看向身後的營隊,衆人神色皆頗爲疲倦,他輕歎一聲,心中暗道此行不易,這次将沈夢竹接回沈家,本就路途遙遠,途中還遭遇了多次别的家族襲擊,原本負責護送的十多名修士,幾番折損下,如今隻剩下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人。
沈迫自語道:“雖然距離家族的勢力範圍不算太遠,但是以現在的狀況,怕是難保夢竹周全。”
似乎看出了沈迫的擔憂,遠處的管家走到沈迫的身旁低聲道:“沈統領,不如雇傭一些修士來一同護送,隻要進了家族的勢力範圍,便安全許多了。”
沈迫沉默了半晌,艱難地點了點頭,思來想去也隻能這般,雇傭修士,而被雇傭之人也都是拿銀兩辦事,不會過問太多。
他旋即道:“雇傭三到四人即可,這樣就算出了亂子,我也能控制得住。”
管家不住地點了點頭:“還是沈統領想得周到。”
言畢,趕忙就讓手下傭人去張羅此事。
一個時辰後,雲頂城内。
晌午時分,沿街攤販大多已高高支起了木架,其上覆蓋着淺棕色的頂棚,陽光穿透頂棚上破舊的小洞,投在了方長的擺桌上。
擺桌如枯黃的朽木色澤斑駁,邊緣磕碰了幾個邊角,遍布着不少的劃痕,似在訴說着它的主人沒日沒夜的辛勤勞作。
桌上羅列着各種小件玩物,或有女子的發簪,樣式不已,陳列整齊,桌角一小小的木架上,一串串手鏈雖非珠光翡翠,但卻玲珑精緻。
沈夢竹在随從丫鬟的簇擁下,駐足于這花式繁多的攤位前,俏臉上洋溢着喜悅,似乎見慣了華麗珠玉後,這些看似普通的配飾在她眼中更顯可貴。
她側目間,看到了于身後兩丈外的葉元點,他正默不作聲地望着别處出神,不知在想着什麽。
順着其目光望去,不遠處正有一杆長旗高高聳立,旗幟上一個簡單的“面”字,在風中胡亂地前後飄搖,似向四周不斷地揮着手,招攬路人前來吃其主人家的面食。
長旗下四張方正的木桌擺放地緊緊有條,似稍有不慎歪斜一點,便将侵犯到隔壁攤位,桌面上仍有幾碗未吃完的白面,散發着餘溫,升起袅袅霧白煙氣,風吹即散。
“先生在看什麽?”沈夢竹好奇道。
葉元點沒有回過頭,仍舊望着那面攤出神,此時一位阿婆正麻利的攥起筷子,将湯碗疊好,放置一旁的木桶内待稍後洗淨,她的手上遍布着褶皺,因長期洗碗幹活,看起來比阿婆的年歲還要蒼老上幾分。
葉元點漫不經心道:“你這一口一個先生,都把我喊老了。”
沈夢竹面色一僵,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葉元點的話語,“先生”本是禮數尊稱,未曾想反倒惹得眼前之人嫌惡,心中不由暗道,此人好生奇怪。
“我在看,我十多年前的凡人生活。”葉元點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道。
“凡人的生活?”沈夢竹好奇道。
她出身于修道家族,在她自幼認知中,修行都是幼年就已開始,道途漫長,本就是與時間賽跑,容不得半點拖沓。
十年多前的凡人生活?那他何時才開始修行?他這麽遲修行還能進蒼虛學院?沈夢竹心中一股腦的冒出了一堆疑問。
“嗯,那時候我和他們一樣。”葉元點輕聲道,“每日勞作,隻爲了一口吃食。”
當初他所處的小城内,每日清晨天色未亮,他已背着畫簍踏入城鎮,他總會先幫一旁鋪位的阿婆擺放好桌椅,而阿婆也會與自己随意閑談幾句,因爲自己生意慘淡,阿婆也時常給他煮上兩碗面食,讓他可以勉強度日。
葉元點呼出一口濁氣,明明望着此景他心中有種親切熟悉感,可于蒼虛中渡過的三年生活,他又漸漸遠離這凡塵瑣事,不用爲了生計,抑或怎麽渡過寒冬而整日苦惱。
對凡塵生活的疏離與親切兩種矛盾心緒,讓他心中沉悶,難以喘息。
沈夢竹怔怔地看着葉元點,心中對于眼前之人多了些許好奇,本就于深閨中的她,對于這種生活充滿了未知,而人,總是想了解未知的事物。
一個時辰後,雲頂城外。
看向眼前招募而來的這四名修士,皆是淨靈境中期,沈迫滿意地點了點頭,他一番交代過後,便讓他們在此等候。
沈迫扭頭望向城門,正好撞見沈夢竹與丫鬟剛從城内走出,談笑間朝他們走來。
沈迫見狀趕忙上前,對着沈夢竹柔聲道:“夢竹,我們又雇傭了了幾個淨靈境中期修士,想必夠用。”
沈夢竹看了看沈迫,沈迫的這番表現與心思她自然知曉,随即一歎道:“那就有勞沈統領了,對了,先前送來的那批蒼虛學院的器物到了嗎?”
“都已經安頓好了,就在你的前一輛馬車。”沈迫從容一笑道。
沈夢竹微微側身,露出了于随從末端的葉元點,他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正張望着依舊在忙碌着的營隊。
沈夢竹對着沈迫介紹道:“這是我與蒼虛學院交涉後,他們安排一同随我們護送器物的先生。”
“嗯?”沈迫面色一變,毫不客氣道,“才淨靈境初期?”
沈夢竹修爲微蹙道:“多個人總是好的。”
她話語一頓又道:“至少先生是蒼虛學院之人。”
沈迫發出一聲輕哼,似被戳到了痛處,冷聲道:“我還有些事沒處理。”
望着沈迫的背影,沈夢竹也不氣惱,反倒幽幽一歎,心中暗道,自己方才對于沈迫的言語是否太過不留情面。
“他也去過蒼虛?”葉元點問道。
沈夢竹身邊的一個丫鬟率先道:“去是去了,還是代表我們沈家去的,可惜沒通過考核,灰溜溜的回來了。”
另一個丫鬟又道:“哎,可惜先生要是修爲再高點就……”
她話音漸弱,但見沈夢竹朝她狠狠一瞪眼後,向着葉元點歉意一笑道:“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葉元點沖沈夢竹咧嘴一笑,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沈夢竹看向葉元點的笑容也是一怔,面色微紅中鑽入了馬車内,而後她的聲音再次傳來:“先生跟着我這馬車就好了,此地距離我家族不遠,前面有沈統領負責,想必不會有什麽問題。”
就這般葉元點跟着這車隊行進了七日,一路上走來也算平靜,不知是沈迫的刻意安排還是爲何,再沒有人和葉元點搭話,唯獨沈夢竹偶爾下車時,會與他點頭示意。
葉元點倒是覺得如現在這般,沒人打擾甚好,如果也沒有他衣兜裏的那條小蛇的話。
于葉元點離開蒼虛間,小蛇也偷偷跟着他溜了出來,被葉元點察覺後,它口中還振振有道,它是前來督促葉元點修煉,防止它不在的日子裏,葉元點修煉有所懈怠。
收起心思,葉元點又看向四周,心中奇怪,這沈家營隊似乎一路上折損了不少,先前沈夢竹與其丫鬟失望的神色,怕是希望蒼虛安排的是一個淨靈境中期,甚至是後期的修士。
這幾日他也靜靜地觀察着整個車隊之中的修士,不算上他此地都有兩個淨靈境初期,六個淨靈境中期,還有那沈統領赫然是淨靈境後期,隻是聽那沈迫之言,其中有四個淨靈境中期乃是雇傭而來。
回想起臨行前商風化的話語,葉元點自語道:“應該不會出什麽茬子吧。”
此時天色已晚,整個營隊也行進到了密林深處,天際晦暗無光,陰雲密布,似被一張無形大手拿捏聚合在一起。
“停!”沈迫眉頭緊鎖,一聲大喝,整個車隊頓時都停下了前進的步伐,安靜了下來。
密林間寂靜無聲,鳥獸似也已沉寂休憩,蟄伏于這陰雲之夜,初春的夜風仍帶着寒意,拂過草木間,它們皆爲之輕顫。
風聲中,一根飛箭從密林貫穿而出,任由風勢迅猛,依舊無法片刻阻礙它前進的步伐,眨眼已将一仆從死死的釘在車廂之上,發出一聲悶響。
頓時營隊馬蹄四起,驟然陷入慌亂,嘈雜的言語與驚呼聲,打破了寂靜的夜。
管家神色焦急,奔向了營隊前的沈迫,道:“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遇上!”
沈迫瞥了眼管家,目露輕蔑,沒有理會管家的話語,指着族内僅剩的四個修士中的三人,與另外兩名招募而來的道:“你們跟我走,其餘的人留下保護小姐!”
随着他一聲令下,沒有任何猶豫,幾人就跟着沈迫沒入了叢林之中,留下包括葉元點在内的其餘四名修士則留下,守護整個營隊,壓抑的氣氛在營隊中彌漫,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
要說此時最輕松的,應該就是葉元點,眼下唯獨他一人在這沈夢竹的車廂處,其他三名修士已都聚集在了一起,以防萬一有突發狀況,可以一同應敵。
此刻葉元點看着發生的一幕,他雙目微眯,思索片刻後,他輕輕躍起,如黑夜中的影子,與黑暗融爲一體,鑽入了沈夢竹的車廂中。
夜色冰寒,似在醞釀着一場即将來臨的驟雨,待暴雨傾覆而至,大地終将化爲一片泥沼,而身處密林中的任何一人,都無法從這場暴雨中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