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蛇盤成一團，一副威風凜凜的模樣，可片刻後，它就開口罵罵咧咧道：“沈文朝，你龍爺爺真是給你沈家臉了！”
“是你們沈家算計我等在先！你們老祖死了活該！懂嗎！”小蛇扯着嗓子道。
小蛇越罵越起勁道：“看看你們一個個像人嗎！做人臉都不要了，還敢反過來追你龍爺爺？”
“還有你們那老祖！窮得一……”
葉元點拍了拍身旁的小蛇，示意它收斂一點，小蛇發出一聲悶哼，似還有沒說完的話，到了嘴邊，被它強行咽了下去。
而它說了這麽多，實際上主要的怨氣，還是源自沈家老祖竟然一個有價值的寶貝也沒有。
反觀在場的沈家之人，此刻皆覺得臉上無比火辣，似被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偏偏小蛇所說都是實話，他們無力反駁。
“你……想如何。”沈文朝似瞬間蒼老了許多，無力道。
随着小蛇的出現，原本沈家自認爲穩當的局勢，幾乎呈現出一邊倒的局面向着葉元點傾斜。
“你們老祖本欲殺我，如今死于我手，此爲一報還一報。”葉元點呼出一口濁氣後緩緩道。
“若你們仍執意要殺我，那沈家也将從這世上消失，這，也是一報還一報。”葉元點話語平靜，平靜得近乎讓人覺得，他似在訴說着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可衆人卻因此陷入了沉默，葉元點的天資與戰力，沈文朝等人看得真切，也正因爲看得真切，他們相信葉元點這句“沈家也将從這世上消失”，并非蒼白無力的叫嚣，未來的他，恐怕真的可以做到。
而此時，一個相當于修士生元境的兇獸，就擺在他們眼前，不說他們要不要拼上性命與之一戰，至少葉元點如今要逃，再沒人自認可以阻攔。
“放了我女兒，你與我族瓜葛，一筆勾銷。”沈文朝疲倦道。
看着葉元點再次平靜地搖了搖頭，沈文朝焦急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葉元點回頭看向躲在他身後的沈夢竹，輕歎一聲道：“半個時辰後，她會在這等你。”
“你！”沈文朝就欲張口，卻見沈夢竹堅定地沖自己點了點頭，他頹然道，“你若是敢傷她，我拼上性命……”
可不待沈文朝說完，葉元點已轉身帶着沈夢竹離開，唯獨留下小蛇，氣鼓鼓地盯着沈文朝等人，它此刻正尋思着，要不要把剛剛沒說完的話，這下徹底說個痛快。
碧藍的天穹漸漸染上了一抹赤紅，清風柔軟的撫摸着每一片挂在樹上的枝葉，它們似海潮中卷起的波浪般，連綿起伏，一片連着一片，望不到盡頭。
風下林間，草木枝葉皆發出細膩的磨砂聲，帶着一絲慵懶與倦意，溪河中的流水似于此刻都放慢了腳步，享受這片刻的安甯。
幾滴雨水落了下來，秋雨來了，世人皆說一場秋雨一場寒，隻是不知這股寒意，是源自風雨，還是人心。
葉元點擡頭間，幾滴雨珠砸在了他眉心，他輕笑中抹去珠水，道：“春去秋來，這雨似乎就未有停過。”
“你送我回家那日，也下着雨。”沈夢竹臉上也挂着淺淺的笑意。
葉元點失笑道：“春雨中我送你回家，秋雨裏你送我離開，還真是……”
河岸邊的草木被天邊晚霞映的殷紅，于風中輕輕搖蕩，雨珠落在河水中，每一滴珠水下，都似朱紅的筆墨輕點于水面，緩緩暈開，随意地爲它添上了幾縷明豔的色彩。
“你想和我說什麽呢？”沈夢竹于河岸邊柔聲道。
葉元點摸了摸鼻子道：“其實是你，還有話對我說吧。”
“嗯。”沈夢竹答應了一聲，擡起了頭。
她绯紅的長裙，肆意地飄揚着，長長的裙尾在風中激蕩，在這紅天之下，于金色海洋的洗禮中，如被燃起的火把般，化作焰紅，将她的心也給點着了。
“我曾看過一句話。”沈夢竹看着他道。
“什麽話？”葉元點側目道。
“如果要和一人分開，哪怕走再遠的路，都應該去見他，和他好好地告别。”沈夢竹又笑了起來。
她扭過頭看着兩人身旁的河水，它似不知疲倦般的流淌向遠方，這場漫長的旅途中，它又目睹過多少離散，隻是今日，終于也輪到了他們。
“我……”葉元點張了張口，卻又歎了口氣，沉默了下來。
“你若是不知該說些什麽，那聽我說。”沈夢竹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堅定，可是聲音卻已經變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什麽樣的人。”沈夢竹輕聲道，“每與你多待一些時日，我對你的好奇就多了幾分。”
“可你不在的這半年，我又不再對你好奇了，你說怪嗎？”沈夢竹笑着問道。
不待葉元點回答，她又繼續道：“那時我想着，隻要你還能在，也就足夠了。”
“能每日沏茶，與你共飲，真的很好。”沈夢竹頓了頓道，“哪怕是屋外的雨，都不再惹我厭惡。”
“每日窗外下起雨，我都在想着，若是你看到了這場雨，又會想些什麽？”沈夢竹話語漸低道。
“這半年我每日都在想着這些，後來我才想明白。”沈夢竹停下了腳步，怔怔地望着他道。
她的眸子在漫天的霞光中，映下點點朱紅，那流轉的水波，于她眼中暈開，染紅了她的臉頰，她分明在流淚，可這淚卻殷紅如血。
紛亂的雨水飄灑在她玉頰，與那晶瑩的淚珠交融在一起，其中的滋味卻沒有少上半分，她上一次落淚是因爲他，這一次依舊還是。
“後來我才想明白，那不叫好奇。”她抹了抹嘴角的淚滴道，“那叫喜歡。”
“那日于蒼虛中，來的人是你，真的很好。”她抿了抿嘴唇，話語中已蘊着哭腔。
葉元點神色一黯，想上前去安慰她，可沈夢竹卻倔強地搖了搖頭，她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慰，哪怕是葉元點。
看着葉元點的神色，沈夢竹滿足地笑了，至少提及自己的時候，他終于不再是那副平靜的模樣。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又挂着淡淡的笑意道：“我隻想把我的心告訴于你，如此已是足夠。”
飄零的落葉于半空中飛舞，它每每欲落地之時，都會又有一陣風将它送上天際，它希望自己能一直這般下去，隻因它一經落地，從此，再也無法離開。
沈夢竹望着終于落地的枯葉，俯身将它拾起，輕放于掌心看了片刻，而後玉手一揮，它便輕輕落入水中，沒有泛起一絲波瀾，便随着水流逝去。
葉元點在一旁看着，緩緩道：“我就如這枯葉，不過是長河中的一瞬。”
“嗯？”沈夢竹看着他，莫名地酸楚再次湧上心頭。
葉元點也俯身拾起一片落葉，丢入河中，看着它逐漸消失于目光盡頭，他低聲道：“你，隻當我從未來過，就好了。”
“隻當從未來過。”沈夢竹輕聲重複了一遍。
她突然笑了起來，這笑容似彼岸中獨自綻放的幽蓮，其中唯有苦楚與悲傷，卻無人能夠明了。
沈夢竹背過身去道：“再過幾年，我爹會爲我找一戶好人家，尋一良配，結婚生子，安享晚年，這就是我于幼年，就已知曉的一生。”
葉元點幽幽一歎，這或許對于沈夢竹才是最好的歸宿，而自己隻是她生命中的一段插曲罷了。
他俯身，将自己的指尖浸潤于河水中，秋天的河水已然冰涼，它們沒有任何停留，流淌過他的指尖，似也漸漸地，将他血液裏的溫度帶走，讓他的心堅硬得像一塊石頭。
葉元點直起身子，側過頭望着她，嘴角微微一動，他在想着，這種時候，一般該說些什麽祝福的話語比較合适。
想了半天，他也愣是沒有再說出一句話，隻能沖她咧嘴一笑。
看着葉元點臉上的笑意，沈夢竹略微怔楞後，低下了頭道：“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一個時辰也到了。”
“那回去吧。”葉元點答應了一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可細密的雨水很快就再次将他的手掌覆蓋，他皺了皺眉，心中莫名多了一股焦躁。
二人并肩穿行于金色的密林中，彼此都極爲默契般，放慢了步子，再沒有了任何言語。
遠遠可以望見那些模糊的人影，皆是等候的沈家之人，小蛇遙遙望見歸來的二人，頓時身軀一縮爲寸長，回到了葉元點肩頭。
葉元點停下了步子，望向前方遠去的倩影，他長歎一聲後，釋然一笑道：“保重。”
他背過身去，步子依舊不急不緩，帶着蕭索于沒落，一點點欲隐沒于将至的黑暗中。
“這一世……”
他身後再次傳來了沈夢竹的話語，她似沒想好般，話語一頓，葉元點也不着急，停下步子，靜靜地等她說完。
也不知等得多久，直至晚風中的密林沙沙作響，分外喧嚣，盡管如此，她的話語卻依舊清晰地傳入葉元點耳中。
“于我心裏，我早已嫁給了你。”
“我這一世，也隻會在這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