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皇帝下召，準新科進士回家省親，放假一個月。一個月後，回朝複旨。

“你出來這麽久了，連過年都沒回家去看看，如今你中了狀元，我覺得你應該回家看看你父王和你母後。”青玄坐在冰玉身邊勸道。

“如果我回去，我父王不再讓我出來該怎麽辦呢？”冰玉兩隻玉手絞着手中的帕子，悶悶地說道。

“那我就去跟我老丈人要人，憑啥不放你出來啊？”青玄一聽，面露不悅，似乎馬上要找老丈人算賬似得。

“你想想，我二人結婚都沒告訴他老人家，這次又中了狀元，他怎肯任我這樣在人間折騰？再者，你是人，我是龍，我們本不該通婚的。讓他知道這一層，他更斷然不會答應我與你繼續在一起的。”

冰玉峨眉緊鎖，臉上布滿愁容。其實，她是多麽羨慕别人中了狀元可以回家省親，光宗耀祖啊。可是她卻不能。不曉得她父王知道她中狀元後會是什麽反應，若是高興還好，若是發起怒來，說不定會把她拴在冷宮裏，這輩子都不放她出來了。

冰玉隻要想到這一層，背脊就會不自覺冒冷汗。

她說：“算了吧，以後休要提回家的事了。”

青玄看她不高興，也就不再提讓她回娘家的事了。

眼見着到了寒食節，冰玉和青玄早早起來，拜祭過竈神後，便将昨日裏買的點心分了一半給管家和傭人，還有芥菜絲、花生、涼皮兒等各樣小菜也分了些給他們。蠶豆則全部給他們拿去了，還有半壺酒。

青玄與冰玉就着小菜吃了兩塊點心，又喝了點白開水。算是喂飽了肚皮。一會兒，他們準備上山踏青，順便弄些花土，然後把種子種了。

管家和傭人吃過飯，便去喂馬和羊，之後還要打掃庭院裏的衛生。還得把上次白先生送的兩輛馬車清理出來。少主說清明節過後，他可能和夫人去外地出遊幾天，到時候得用到馬車。

“我們得帶個裝花土的袋子，要不怎麽把花土運回來啊？”冰玉和青玄絮叨。

“袋子——袋子——”青玄眼睛四處尋覓，心裏想着，去哪裏弄袋子呢？

“管家——管家——”情急之下，青玄隻有找管家幫忙。

“少主，找我何事？”管家從後院小跑着過來，問。

“你給我找幾個袋子，我要和夫人去弄些花土回來。”

“好，您稍等。”管家轉身離開，一會兒不知道從哪弄來好幾隻麻袋。

“這些夠不夠？”他問。

“夠了，夠了。”

青玄和冰玉拿着麻袋和兩把鐵鍬走了。管家看着他們的背影，自言自語道：“少主人是挺好，就是脾氣急了點。”

“我們去哪踏青？去境外還是花果山？”青玄問。

“去花果山吧，那風景應該更好些。”

“好。”青玄拉了冰玉的手，兩人催動法術，頃刻間就到了花果山。 花果山上這天來踏青的人還真不少。人們成群結隊，沿着山路向上攀爬。累了，就坐在路邊休息一會兒，小孩子這時趁機撿山上的石子玩兒，或是撿樹上掉下來的橡果。撿多了，就揣進兜裏，留着回家當彈珠玩兒。

山上的杏花開了，白豔豔的開了一整面山坡。一群年輕姑娘在樹下追逐打鬧，末了，還以“杏花”爲題，吟詩作對，引得幾個年輕書生也過去湊趣。

隻聽一年輕人念到：（1）

晚日催弦管，春風入绮羅。

杏花如有意，偏落舞衫多。

姑娘們不服氣，也站出來念了一首：（2）

山月吟聲苦，春風引思長。

無由及塵土，猶帶杏花香。

冰玉在旁邊折花枝，準備回家插在花瓶裏，聽他們吟詩，也來了興緻，随口吟道：（3）

紫陽宮女捧丹砂，王母令過漢帝家。

春風不肯停仙馭，卻向蓬萊看杏花。

衆人聞聽，皆循聲望去，有眼尖的喊道：“這不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嗎？怎麽會在這裏遇見。哦，真是太幸運了。”

衆人驚呼：“太不可思議了，原來今年的狀元郎居然是個女兒裝。” 大家紛紛圍了過去，都想一睹狀元才女的風采。

青玄站在旁邊，低聲道：“壞了，娘子，你被認出來了，我們要不要跑啊？”

“不用，想他們也是好奇，我們就滿足他們的好奇心罷了。”冰玉拿着花枝，迎上前道：“我與夫君路過這裏，本想折幾枝花枝就走，哪成想一個沒忍住，随口胡謅了幾句，攪了各位的雅興，實在對不住了。”

“哪有，哪有。我們能有幸一睹新科狀元的風采，實屬萬幸呢，怎可說攪了我們興緻的話。我們沒有打擾你們夫婦二人罷？”一個着嫩綠色衫裙的小姑娘說道。

“沒有，不過我們還有事，就不陪各位了。”冰玉借口想走。

“喂，聽說你的夫君是今年的探花，你夫婦二人如此才貌雙全，真是羨煞人啊。”一個年輕書生說道。

“過獎，過獎。”冰玉拉着青玄的手低聲道：“還不快走……”

好不容易才躲過這些人的追問，冰玉想，他們好像現實世界裏的狗仔隊啊，逮到你就問個沒完沒了。

二人來到一個面陽的山坡。這裏有兩株梨樹，樹冠大得遮天蔽日。滿樹的梨花開得雪樣白，站在樹下，一股淡淡的香氣直飄進鼻管裏。

一隻金絲猴蹲在樹杈上，正揪那白花吃。剛塞進嘴巴裏兩朵，還沒來得急咀嚼，見有人來，方停住動作，探頭探腦觀察動靜。

冰玉道：“就在這裏挖花土吧，這裏常年有花瓣落下，土壤一定很肥沃。”

青玄答應了一聲，便把手裏的花放在一邊，然後拿起鐵鍬開始鏟土。這功夫，冰玉便在四周圍轉轉。

這一轉，果然發現了她要找的東西。

因爲是向陽山坡，小草會比北坡更早長出來。當然，野菜這時候也會跟着長出來。冰玉發現了野菜的蹤迹後，便拿着鐵鍬這挖一下，那挖一下。沒多久，就挖了一大捧。

金絲猴從一個樹枝跳到另一個樹枝，看着樹下兩個人忙得不亦樂乎，想過去搗亂，可發現他們身上也沒帶什麽好吃的，便作罷。不過，到底不想和人類打交道，所以就跳着串到别的樹上去了。

滿山開花的樹，它不愁沒有吃的。

青玄挖土出了一腦門子汗，見冰玉一直不過來幫忙，便有些生氣地喊：“喂，你在那幹嘛？還不過來幫我掙袋子？”

“來了來了。”冰玉一疊聲地回到。

一會兒，她捧着野菜走過來，笑嘻嘻道：“晚上我們有好吃的了。” “就這個？”青玄沒好氣地道。

“嗯。”

……

倆人把花土搬回家（當然，他們把瑞獸召喚出來幫忙馱的，他們可沒有那麽大力氣馱這麽多花土），管家和傭人過來幫忙倒在花圃裏。青玄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一頭紮到床上，沒一會兒工夫就睡着了。

冰玉把折來的花枝插到花瓶裏，放到卧室。再拿出花種，挑了幾顆玫瑰花和杜鵑花的種子撒在土裏，埋好，又從廚房舀了水澆了一遍。

這一陣忙活，等坐下來休息的時候，方覺得又累又困又餓。見相公睡着了，也不好打擾他，她便洗了臉和手，簡單吃了點東西，也上*去休息。

寒食節的好處就是不用生火做飯，這簡直是懶人的節日！

青玄這一睡，可就睡到二更時分。待他睡飽了睜眼一看，床上隻他一人！床前桌子上的蠟燭燃得正旺，蠟燭旁邊，一個白瓷花瓶裏，正插着他們從山上折回來的花。那花枝俏麗可愛，像是在朝他笑。

再看看窗外，天已經黑黢黢的，連月光都沒有。

他喚：“寶貝兒——寶貝兒——”

“在呢。”一個聲音從廚房傳來。

不知怎麽，聽到她的回聲，他方覺安了心似的。要是一直沒有回答，他的心就會覺得慌亂。莫名的慌亂。

他下地穿鞋。雖然這一覺解決了不少疲乏，甚至根本就不覺疲乏了，可是他又覺得餓了。他一想，可不是，這一天，除了早上那頓飯外，到現在還滴水未進呢。

“你在幹嘛？”他尋到廚房，探看她給他準備了什麽好吃的。

“餓了吧？”

她回轉身，把準備好的晚飯一樣樣端到桌子上。

他仔細一瞧：有一碟綠葉菜，一碟醬牛肉，一碟桂花糕，一碟鹹魚幹和一碟拌豆腐。四道菜，一道主食。标準食譜。

“好豐盛的晚餐啊，不過寶貝兒，你這醬牛肉和鹹魚幹哪來的？”

“這是我昨天做好了的。因爲今天不能生火，所以做飯的時候特意把今天的也準備出來了。”冰玉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竹筒裏拿出兩雙筷子。

“你要不要喝點酒？”冰玉坐下來問。

“有就喝一點。”

冰玉從櫥櫃上取下一壇梅花酒，給兩人各倒了一杯後又放回上面。這梅花酒色澤純正，氣味芳香，未等飲用先有股淡淡的梅花香飄來。

因此酒釀制過程中采用梅花做原料，故得名梅花酒。又因此酒釀造工藝複雜，要烹饪等級達到五十級以上方可釀造，故此酒在市面上的價格也頗爲昂貴。一般梅花酒的價格沒有低于過一萬兩的，在貨源奇缺的情況下價格甚至飙升到兩萬兩！

所謂“術業有專攻”，冰玉隻把心思放在巧匠之術上，所以烹饪的水平并不高。青玄雖修煉了些烹饪技術，不過等級也沒超過二十級。

所以，要想喝到高品質的酒，他們隻有買。

這壇梅花酒，還是十天前冰玉和青玄逛街的時候買的呢。當時店家隻剩這一壇了，有點不太情願賣，被青玄那三寸不爛之舌三說兩說才忍痛割愛。

“夜裏有點涼，喝點酒倒是驅寒。”冰玉端起酒杯，去碰青玄的杯子。

“嗯，還是娘子了解我。”

二人推杯換盞，一邊吃酒，一邊說着閑話。直到三更天，大街上傳來更夫不厭其煩的“天幹物燥，小心火燭”的呼聲，方去休息。

注（1）：張祜《思歸樂二首》

注（2）：雍陶《離京城宿商山》

注（3）：張繼《上清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