鹦鹉飛走了。
鹦鹉飛走後,天天一天天變得燥熱起來。中午冰玉再不能和糖糖去外面散步,她又不想打球。是的,她的心完全回不到過去,那個認識他之前的過去。現在,她不知道該如何安放自己的心,最後,她決定去遊戲裏看看,看什麽,當然不是看三界又發生了什麽大事,而是看……那個人有沒有再出現。
在酥醪村待了一月有餘,冰玉的精神恢複了許多。這一個月來,村民們對這個小姑娘關愛有加,時不時送來些苞谷啊,紅薯啊之類的自家特産來慰問冰玉,還有紅娘上門,說是要給她說媒,什麽鄉紳家的公子,員外家的少爺雲雲。冰玉一笑置之,她怎麽也不會在這小村莊裏安家的。
她想回家。回長安城那個家。那裏有她的回憶,有她和他的影子,她要回去那裏等他,無論等來的是人還是魂魄。
“姐,我想家了,我想回家。”冰玉對茜玉道。
“回家?嗯,看來你是想父王他們了,那就回去吧。他們看你恢複成這樣,應該會很開心。”茜玉知道冰玉還沒徹底恢複好,不過已經比剛來時好了許多,或許回到龍宮,有父王和皇後的關懷,她會好得更快。她卻不知道妹妹想回的家是她自己的家。
冰玉知道她領會錯了,也不糾正,她想,這樣将錯就錯更好,若是她知道自己單獨回了長安,自是不放心,再拼命挽留,自己反倒走不成了。還不如就這樣囫囵應付過去,等她知道也晚了。
寄人籬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她覺得适時離開是最明智的選擇。
和姐姐姐夫還有鄉親們做了簡單的告别,冰玉便轉身飛向長安。
因爲已經過了皇上規定的省親的日子,所以,皇帝陛下宣布,冰玉和青玄屬于自動放棄官職,他們的職位将有新的官員填補。冰玉剛好不想做官,所以聽了管家的彙報也并不在意。
房前花圃裏的玫瑰花和杜鵑花已經開了,滿院子都是花香。常有蝴蝶飛過來落在花瓣上,一會兒又煽動翅膀飛走了。
牧場裏每天都有新寶寶出生,冰玉一邊忙着給新寶寶接生,一邊又忙着照顧“産婦”。
這一天,新出生的寶寶裏居然出現了一個神奇物種,那是一隻可愛的鹦鹉寶寶!
它出生的時候緊閉着雙眼,羽毛濕漉漉的貼在身上,身體僅有嬰兒的拳頭般大小,當冰玉把它身上的蛋殼拿開的時候,它小小的身體蜷縮在那裏抖個不停。
剛出生的寶寶還不會吃東西,冰玉隻能讓它待在媽媽的身邊。那是一隻母雞,它愛護包括鹦鹉寶寶在内的所有寶寶,盡管它也不知道這隻怪胎是從哪裏來的。過了大約一個星期,鹦鹉的羽毛漸漸豐滿,腳也有力氣站起來了,它的身體看起來比之前大了一圈。
自從有了這隻鹦鹉寶寶,冰玉開心了許多。她多麽希望他也能看到這隻鹦鹉,看到他親自教它學舌,并看他開心地笑。可是,他就是不回來,連個信息都沒有。冰玉的心空落落的,眼淚不聽話地流了出來。
“夫人,您不能總這樣想念少主,您要自己保重身子才是。”管家在一旁勸着,“少主在天上看着,知道您這樣他也會不放心的,所以,請夫人還是往開了想……”
冰玉回來之後,就把少主如何讓父親殺害,并自己如何得了病,再去南方休養都告訴了管家,管家聽後心裏好一陣難過,可是日子總得往前過,并不能因爲有人故去,活着的人就不再過活。
冰玉總在想,即使你人不在了,難道魂靈就不能回來看看我嗎?我ri日念你,你怎就忍心将我一個人遺失在這裏,看我孤獨,看我難過。
日日流淚,直到眼淚流幹了,再也流不出來了,冰玉便用忙碌來讓自己忘記過去。
每日在牧場和花圃中忙忙碌碌,的确讓她忘記了悲傷,甚至忘記了她自己,直到小鹦鹉的出現,她已經僵死的心才出現一絲生機。
是的,小鹦鹉的出現仿佛又将她的心激活了,她甚至把鹦鹉當成了他,可又明明知道那不是他。
“說‘你好’。”冰玉對着鹦鹉。
“……”鹦鹉不做聲。
“說‘你好’。”
“……”鹦鹉仍不做聲。
“傻鹦鹉笨鹦鹉,連句‘你好’都不會說。”冰玉用手點着鹦鹉的頭,忿忿然道。她已經教這家夥好幾天了,可就是聽不到一句它的回應。要不是這家夥冥頑不化,就是它天生就不會講話!冰玉憤然想。
“你好……”
這家夥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冰玉一愣,“嗯?你說的?”冰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看鹦鹉道:“再說一句我聽聽。”
“你好。”鹦鹉縮了縮脖子,蹦出一句“你好”。聲音古怪而生澀。
“哇哇哇,你終于會說人話了。”冰玉拍着手,高興得不得了。可是隻高興了一會兒,便不再高興了。過去,每當有什麽開心的事她都會和他分享,現在,再開心的事也找不到人分享了,這世間還有什麽能比這更讓人傷心難過的呢。
鹦鹉一天天長大,羽毛也越來越靓麗起來。冰玉開始教它背詩。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冰玉背一遍給它。
鹦鹉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張嘴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接着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
“喂,你這家夥,怎麽總說前兩句啊,舉頭望明月……對,說‘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鹦鹉磕磕巴巴跟着說。
‘嗳,這樣才對嘛。真乖。“冰玉愛撫地摸摸它的頭,心想,如果他在,也會喜歡這隻鹦鹉的。
她每天想着他,然後與鹦鹉說着話,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她很想告訴他,鹦鹉又學會了什麽,比如,它會說一句完整的長句子,像“李青玄是個大壞蛋”這類的話;它還會背複雜的詩,像李白的《将進酒》,杜甫的《爲秋風所破歌》等等。她想告訴他這是隻多麽聰明的鹦鹉,并且在她的調jiao下每日都有進步。
可是直等到鹦鹉老了,老得說不了話,也背不了詩,最後老死在門口那隻她專門爲它做的支架上,她心心念念的人仍然沒有回來……
花圃裏的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幾世的輪回,都在等那一個人出現,可是那個人就是不出現。仿佛那個人從來就不曾出現過!
可是這豪宅,這院落,這花圃……明明都是那個人親自打造的,明明都是,如今,怎麽就,就隻有自己……
夜色膠着,月光如水,狀元府的宅子裏紅燭搖曳,琴聲蕭瑟:
天空飄落雪花/冷冷的北風不住地刮/望斷天涯/親愛的我卻看不到我們的家
思念被風扯斷/牽挂在地球兩端/何日會相見/心相依/夢相連/南飛的雁兒/何日會回還
天空飄落雪花/冷冷的北風不住的刮/天涯望斷/親愛的我在這裏等你回家
思念像風筝斷線/想你在南北兩端/何日會相見/心相戀/愛永遠/南飛的雁兒/何日相聚夢裏邊
……
夜,悶熱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窗外,蟬聲寡噪,窗内,人心寂寥。濃重的夜似乎要将整個世界吞沒,而人心,若被這黑夜吞噬,是不是就不會痛了呢?
不知何時,冰玉委在床上睡着了。她小小的身軀蜷縮在那張巨大的神仙帳内,竟如一葉小舟在大海中孤寂的航行,翻滾的海浪似乎随時要将這隻小舟吞沒。
“師父,徒兒有煩惱無法開解,還請師父幫助。”
在巨大的痛苦壓力下,冰玉感覺自己已然到了可以承受的極限,下一秒鍾,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這壓力爆成粉末,或者,自己殺了自己已獲得解脫,在這關鍵時刻,她突然想起了南極仙翁,也就是自己的師父。師父見多識廣,修爲甚高,一定能幫她解決這個問題。于是,次日一早,冰玉便來到長壽村以求明示。
“你今天能想起師父來,我很開心。我覺得我們師徒有好久未見面了。”南極仙翁端坐在蒲團之上,神情淡然。他微睜着雙眼,白色髭須飄于胸前,一副淡雅從容之氣浮于面上。
“都是徒兒不孝,好久都不曾來看望師父,若師父責罵,徒兒不敢有半句怨言。”冰玉跪拜仙翁,色有慚愧。
“罷了罷了,我且不怪你了。你今兒有事能想起師父,也算是心中還有我的位置,因此你的問題我可以幫你解決。”南極仙翁頓了頓道:“大凡煩惱者,無外乎追求的東西不可得,故令人心生煩惱。天地萬物中,聲色犬馬都能令人滋生煩惱,而要解除煩惱,就是要與這些事物保持距離,要跳出自己設置的圍欄,多去幫助他人。當你幫助他人的同時,也就成全了自己。世界之大,緣起緣滅,緣聚緣散,都隻不過是其中一個過程罷了,不必太過于執着。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強求不來,凡是要順應自然,不要逆天而行,不以自我爲中心,這樣你的心胸就會開闊,煩惱和痛苦自然也就少了。”
“多謝師父開悟,弟子明白了。”
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聽了南極仙翁這一番點撥,冰玉的心立刻敞亮了很多。“早知道這樣,就早點來請教師父了。”冰玉心想。
離開長壽村的時候,冰玉的心靈仿佛受到了洗禮,心上蒙着的塵垢全部被蕩滌得幹幹淨淨,她的面上重新浮上笑容,她的整個人也俨然獲得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