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長生輕輕撚起青灰色的戒子,雙指擰轉。昏暗的光線下,青銅戒子上的紋理清晰可見。他略微感知一番,發覺戒子上原有的禁制已經被腐蝕得千瘡百孔,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的吞生蛤蟆。
“爲何會有種是吞生蛤蟆故意爲之的感覺。”
時長生心中雖是疑惑,手中的動作卻是沒有停止。在稍加祭煉之後,他打開了這枚青灰色的戒子。
一抹白光一閃而過,一堆靈石憑空出現在空地之上,約莫有五千多顆,無一例外皆是中品靈石。在靈石一側則是有七八個精緻玉瓶,裏頭多多少少放着幾枚丹藥。
時長生得了藥神宗的傳承,這些除去一枚古怪的丹藥,其餘他都認得。至于丹藥的品階,除去一枚六品的可以錘煉體魄的丹藥之外,也都清一色的是五品丹藥。
“一般的元神境修士可不止這個身價,想來修煉那些雜七雜八的功法讓她顯得頗爲拮據。不過我倒是很好奇,裏頭有沒有那些宗門的功法玉簡?”車小北說道。
時長生搖了搖頭,将戒子裏頭的餘下物件全都取了出來。除了幾件女子穿着的宮裝之外,也就唯獨隻有一張妖獸的毛皮。
毛皮也不知取自何種妖獸,入手極爲順滑,且韌性極佳。毛皮之上還雕刻有十幾行娟秀的字體。
“想來也是,修行那麽多的大宗門功法,若是被他們知曉了,恐怕真就天下之大無容身之所了,不留下痕迹也在情理之中。”車小北說道。
時長生端詳着毛皮之上的文字。這似乎是記載了一門妖族的功法,但字裏行間卻是有不少人族修行的迹象。
“見過這個功法嗎?”時長生問道。
車小北細細查看了一番。
“這功法可謂是天馬行空,不過不少地方卻有許多有違常理的事情,就比如人族怎麽可能修煉出妖力……”說道這,車小北不由一停頓,他忽然想到了時長生便做得到這一點,話鋒一轉繼續說道,“或者這隻是某門功法的下半卷。”
時長生當下不再糾結,在将所有的東西都收進杜仲戒後,便将那枚比杜仲戒存儲空間小的多的青銅戒子串上絲線,挂在了脖頸之上。畢竟,戴在手指上還是顯得太過張揚,财不露白的道理他還是知曉的。
至于杜仲戒,在藥茯苓的禁制之下,已然是完全隐匿起來,旁人幾乎很難看出破綻。
做完這一切後,時長生開始盤膝而坐,用着剛入手的中品靈石與丹藥開始迅速得恢複傷勢。
幾日後,時長生的傷勢恢複的差不多了,不過他卻沒有絲毫動身的意思,轉而羅列起了他手上稀奇古怪的物件。
吞生蛤蟆、藥茯苓給的玉牌、破境真意……
“這是在做什麽?你不是怕遲則生變,怎麽還不動身?”車小北好奇道。
時長生沒有回答,卻是轉而問了一個問題:“若是換算成真正的境界,藥茯苓前輩的修爲能有多高?”
“之前我見識過藥尊者出手,雖說其隻有一具風燭殘年的元神,但卻有兩道氣運護持,在遺迹之内起碼也能有尋常地仙初期的戰力。”車小北答道。
“那個掌刑長老,藥之刑呢?”
“少說天地境。你爲什麽問這些?”
時長生不顧車小北的詢問,輕輕擰動脖子上挂着的青銅戒子,繼續問道:“那這個呢?”
車小北沉默不語。他是在搞不明白時長生究竟想表達什麽。
時長生卻是繼續說道:“我知道,元神境對吧。之前那場鬥法,我讓意識到一件早就該明白的事。莫說是地仙、天地境修士,随便一個有些手段的元神境都能輕而易舉地殺了我。”
車小北很想說戚素衣已經不能算作是有些手段了,不過轉念一想也沒差。因爲時長生即将面對的是一群天地境,甚至還會出現不少的地仙。一時間,車小北欲言又止,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時長生擺放完了杜仲戒裏頭稀奇古怪的玩意。然後,他拾起身旁的一個小石塊,開始在地面上刻畫起來。
他先是畫了一個圓,然後又将用一淑将其對半分開。接着,他腦海裏便開始羅列起自到達雲海洲之後,他所遇到比較在意的人或者事。每當想到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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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那圓的一旁劃上一筆。
筆劃又長又短,對當下影響越大,象征該事的筆劃就越長。例如代表崔珏崔判官的那一筆就顯得尤爲狹長。
時長生一絲不苟地默默劃着筆劃。車小北卻忽然想起當年在浮遊山中,時長生也做過類似的舉動。
“你在梳理脈絡?”車小北忍不住問道。
時長生劃下最後的一筆筆劃,在确認沒有纰漏之後,這才回答道:
“出了這山洞之後,我接下來要做的已經不能被稱之爲與虎謀皮,完全就是羊入虎口。在令人絕望的的境界鴻溝面前,其實過多的謀劃依然沒有過多意義。那爲了将我所求之事成功的概率最大化,我必須在諸多繁雜的脈絡中理出最清晰的一條。”
車小北靜靜地聽着,時長生又将手中的石塊指向最先畫的那個被分裂開的圓。
“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明确我究竟所求爲何物。”時長生将石塊點在左邊的半圓上繼續說道,“毫無疑問,我要救出闫字音的魂魄,至少要将他從羅刹的掌控中徹底脫離開來。若是能滿足這一點,其餘一切皆不重要。”
接着,時長生又抓着石塊沿着圓邊描了一圈:“若是可以,最好還能搶下羅刹的那具身外身。”
聽到這,車小北不由得笑出了聲:“天方夜譚,癡人說夢。”
出乎意料,時長生卻是點頭附議。
“我知道很難。除非羅刹願意,又或者在她能得到了足夠讓她忽略掉這些的巨大利益。”他用石塊點了點右邊的半個圓,繼續說道,“所以,我要盡可能得推斷出羅刹的情況,這樣才能對症下藥。”
接下來,時長生便開始自言自語起來。說的全部都是與羅刹所相遇的情形,從羅刹剛開始塞給他半門虛空凝符的天地靈篆,到被她逼着來尋找破境真意,一五一十,十分詳盡。
聽完時長生的講述之後,車小北思索片刻後,便開口說道:
“依舊你的描述,我猜測此人恐怕是個手段極多的地仙,可能還有不止一件的極品道器。要知道跨州喚出道器虛影是很消耗道器本源的舉動,若是隻有一件不會如何肆無忌憚的使用。
此外,此人恐怕掌握不少神通,不然不太可能随随便便就給你一門‘虛空凝符’。
至于性格方面,我感覺她殺伐果斷,目的性極強,極有可能會爲了達成某件事而不擇手段。”
時長生點頭附議,同時又繼續補充道:“每當出現那池水虛影,羅刹便可以絕對的占據主動。而之前在六仙密境之内,闫字音曾經說過羅刹找不到他才會觸發種在我體内的禁制。而六仙密境最特殊的地方恐怕就是在靈氣海的範圍之内。換句話說,在靈氣海之内,羅刹極有可能無法将意志投射到身外身之上。”
說道這時長生又想起了一事,不過他卻沒有說出來。那便是在他第一次帶上識海中的面具,出現魂魄金丹的時候,曾經打散過冥池虛影,還從羅刹的手中奪下了那些虛空凝符的天地靈篆。
時長生依舊是絞盡腦汁地想着。許久之後,他在确定無法繼續分析出有關羅刹的一絲一毫的情況下,轉而換了一個一個方向思考。
“殺伐果斷,目的性極強。那她最終的目的恐怕就在玄門靈氣海之内了。”時長生想起之前羅刹讓他尋找的諸多材料,同時又撇下身旁閃着一團白光的破境真意,呢喃道,“她曾提起過段青山的名字,難不成是那個玄門之主?”
“不會是他。”車小北笃定道,但他卻沒有作出解釋。
時長生雙眼一眯,車小北不說,他自然也不會問。不過,時長生轉而問道:“你曾說過你生前是玄門衆人,可否告知那段青山究竟是何修爲?”
關于這個問題,若是隻提大境界,其實在山巅修士的圈子内,算不得什麽秘辛。此時說出來也無需擔心時長生沾染不必要的因果。
“地仙之上,自成一域。”車小北說完這八個字後,關于此事又隻字不提。
時長生皺眉深思。他将手中的石塊抵在地面上,來回推動,腦海裏則是不斷地思考着。許久之後,他開口說道:
“羅刹修爲高、手段多,尋常的東西已經吸引不了她。不過,若是一個地仙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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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那就另說了。有可能羅刹想要某樣東西,這東西可能是比真正的絕世神通,可能是比極品道器還是珍貴的寶貝,又可能是跻身地仙之上的驚天秘辛……
總之這東西極有可能與段青山有關,不可能尋常的物件。否則羅刹、那個崔大人還有那麽多的天地境修士沒必要一個個不知死活地來觸一個‘三絕’之一的超級宗門的黴頭。
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
車小北聞言,心中沒來由地想到了一件東西。那件他在隕落之前,他的師父曾給他看的東西——有着九個竹節的枯竹。
“對了!”時長生像是突然想到什麽,繼續自言自語道,“段青山不在玄門,或者他被什麽東西絆住了,無暇他顧。不然,羅刹與那個崔大人在雲海洲搞出那麽大的動靜,他沒理由不出手。不對,應該是靈氣海中的地仙境的強者都有所顧忌,不能出手。”
接下來,時長生并閉口不語,不過心中卻像是突然開了竅,開始飛快地推演、謀劃着……
他時不時地看向一旁的破境真意,有時還會将其拿起來搗鼓一二,一旁鏽劍之内的車小北甚至還能感受到一股股湧動的二三劍意。此外,那塊藥茯苓給予的刻錄有數十層靈篆的玉牌也被時長生多次拿起。
當初被戚素衣追殺的時候,時長生曾險些将其激發,也虧得那次将發未發之舉,時長生有些明白這玉牌裏頭的究竟是什麽東西。畢竟那股天地靈篆湧動的感覺,時長生可是再熟悉不過了。
一日之後,時長生将拜訪着的東西收起,像是梳理完了全部的脈絡。不過,他卻沒有着急離開,而是轉手煉起了丹藥,一些能蘊含魂魄,滋補元神的五品丹藥。至于煉丹用的藥材,吞生蛤蟆之内的息壤土中剛好都有。
在時長生煉制了數爐丹藥隻有,車小北忍不住問道:“既然已然成竹在胸,不與我說說?”
時長生搖了搖頭:“大多都是猜測,變數太多,無甚意思,聊以慰藉罷了。光提一點,就算我生而知之,自打我出生之日算起,無非也就過了二十多載。而我所面對的無一不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怪物,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米還多。憑我這三腳貓的謀劃能及得上他們浩如煙海的閱曆?”
車小北覺得在理,當即苦笑不已。
時長生忽然另起了一個話題,說道:
“‘長生’這個名字其實是我自己取得。其實也沒别的意思,隻是不想那麽早就死喽。記得最當初的時候,我隻是一個讨飯的小叫花子,過得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
然後,古師傅将我殘缺魂魄與這具肉身的僅存魂魄拼湊了起來,你說巧不巧,我所缺的一魂二魄,恰好就是他所僅剩的魂魄……
在那個遺迹之内,我得到了一個名爲‘化妖天鬥’的靈篆,有了這靈篆我才算真正踏足修行……
……”
時長生将自身的經曆大緻講述了一番,連蘇阡陌以及蘇阡陌所告誡的千萬不能告訴他人的“化妖天鬥”都沒有例外。
而唯獨沒有告訴車小北的便是那古怪的黑氣與那琉璃種子。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兩個殊途同歸的東西遠比“化妖天鬥”要來得重要的多。
車小北則是專心地聽着,偶爾還地插幾句嘴,倒是顯得頗感興趣。
到講述到破開困死藥之維的空間,來到雲海洲之時,時長生忽然話鋒一轉,道:
“你呢,我總覺得你的經曆會比我的精彩得多,也給我說說呗,講講你當年在玄門或者别的大洲的壯舉。其實你沒必要擔心我,接下來我所要做的必定會沾染因果,你的擔心其實是多慮的。指不定,現在段青山就能推演出我的存在,若是他願意,興許還能算出我一共幾次直呼他的名諱。”
鏽劍紋絲不動,車小北緘默不語。
時長生雙眼一眯,似有寒芒閃動。不過,幾乎就是在瞬間,他便恢複了往常的神色,也不知車小北究竟是否有注意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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