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過去了。
他在這簡陋的屋子裏,又看到了這座香爐。
雲落落說,此物,受盡珍重愛護。
封宬慢慢地蜷起手指。
那清高淡漠的臉,倏而變成了禦察院停屍房中,那一具不堪入目死狀凄慘的屍體。
那清冷不屈的目,再也沒有了從前的顔色。
他垂着眸。
雲落落走過去,歪頭看他。
他倏而極淺地笑了下,那笑,一瞬即逝,擡眼看身側的女孩兒,道,“我無妨的,落落。隻是,有些……”
他頓了頓,唇角習慣地微微彎起,卻說出了個極悲傷的詞,“難過。”
雲落落抿了下唇,拉過他綁着布條的手,輕晃了晃。
封宬反手握住,剛要說話。
趙一忽而在外低聲道,“殿下,灰影來信,興平郡主方才乘坐小轎,從郡主府後門往西市方向去了。”
封宬眼睛一擡,合上書。
拉着雲落落便朝門口去。
走了兩步,忽而又回頭看了眼書案上的書冊。
皺了下眉。
又很快出了門。
“嘎吱。”
門被鎖上。
桌上,合上的破舊書頁被風一掀,翻開幾頁。
露出内裏用倉促而緊張的筆墨圈出的幾個字。
夕陽落下,餘晖隐退。
黑暗漸漸覆蓋了那翻開的樹葉。
月色慢現。
夜幕,降臨。
……
“噗。”
陰暗森冷的地下密室内,宋南晖點燃了油燈,轉身,便看到了靠在牆角的小玲珑。
極度的恐懼後讓他的體力有了極大的消耗,昏昏欲睡間聽到動靜,又被光線刺得眯了眯眼。
待看到面前的宋南晖時,吓得猛地一顫!當即往後一縮!
可是身後卻再無退路!
他瞪大了斥滿血絲的眼睛盯着宋南晖。
便見他掏出一管骨色的豎笛,半蹲了下來。
小玲珑退無可退地往内縮了縮腳。
宋南晖卻低低一笑,将豎笛的一口朝地上俯下。
小玲珑便見,那豎笛内,竟探出一條黑色的小蛇來!
吓得眼珠巨顫,拼命地往後縮,發出了‘嗚嗚’的驚吓聲。
宋南晖笑着看那落到地上,盤旋扭曲的小蛇,道,“别怕,它傷不得你。”
小玲珑的眼角落下淚來,哀泣地看向宋南晖,拼命搖頭。
宋南晖看着那小蛇朝門口的方向遊走,再次舒心一笑。
轉過臉,看到小玲珑卑微落淚的模樣,微搖了搖頭。
擡手,抹去了他眼角的淚珠。
溫柔地說道:“不要哭好麽?璐兒最愛笑了。我可不想讓她用上一張這樣的臉。”
小玲珑拼命搖頭,試圖躲開宋南晖的手!
卻被他一把抓住了下颚。
不能動彈地任由他的手指在臉上,一點點擦去淚珠。
門外。
黑色的小蛇,沿着磚縫,一閃便沒入暗影裏。
院牆前。
一人擡頭看了看周圍,最後小心地走到道口的一輛軟轎邊。
低聲道,“郡主,郡馬爺是進了這院子裏。”
精緻華美的轎簾後并無動靜。
那人小心地看了眼,又道,“奴才方才去打聽過了,這宅院是一對老夫妻留下的,老倆口去世後,這宅子便荒廢了下來。隻有一個遠房的侄子,會偶爾過來清掃。”
他頓了下,聲音愈發小心,“奴才聽人所述,這遠房的侄子……同郡馬爺有幾分相似。”
他說完,汗都下來了。
然後,就聽轎簾後,傳來封慧森冷嘶啞的聲音,“院中除了郡馬,可有旁人?”
“這……”
那人遲疑了一瞬,又道,“奴才命人去探?”
沒聽到轎簾後的聲音,卻能無聲地感受到内裏散出的強烈恨意。
他吓得微微發顫,連忙後退,去吩咐左右。
轎子裏,封慧咬住尖尖的指甲,一遍一遍地撕。
……
離開教坊司的馬車上。
一直被趙一圈着的小甯終于回到雲落落的肩膀上,生氣得幾乎要用一雙‘鬼眼’把這個可惡的弟弟給瞪個洞。
卻聽他對門邊的趙一道,“去延福坊。”
立馬憤怒的鬼火消失了。
“不是去抓封慧和她那郡馬麽?去延福坊幹什麽?”
封宬坐回來矮幾邊,将一個食盒放到雲落落手邊,道,“去看看娉婷閣那個授舞娘子的遇害之處。”
小甯瞄了眼盒子裏——四珍四糕!啧!一品閣的吃食!
撇撇‘嘴’,抱住胳膊,“你就不怕宋南晖真的抓了小玲珑,又被封慧發現。嫉妒成恨之下,封慧會對小玲珑下毒手?”
封宬幫着雲落落把盤子擺在小幾上,搖了搖頭,“不怕。”
小甯翻了個‘白眼’,“你裝什麽大尾巴狼呢……”
話音未落,就聽封宬又道,“因爲興平郡主必然會殺他洩憤。”
小甯一驚,“那你還去延福坊?好歹一條人命!你先救了再查不行麽?!”
封宬卻依舊不緊不慢,拿了筷子遞給雲落落,接過雲落落遞來的盛滿米飯的碗。
“這樣的前提,當然是假設小玲珑就在宋南晖手裏。”
小甯愣住,皺了皺‘眉’。
又聽封宬道,“若小玲珑真的在宋南晖手裏,以之前死者遇害之狀推斷,他還活着的可能不過一成。”
小甯的鬼火一抖,“難道……”又十分不解,“那他基本已無生還可能?那你還如此大費周章地不惜刺激封慧甚至會得罪老豐親王去這樣折騰幹什麽?”
一長串話說完,她喘了口氣。
然後聽到封宬慢吞吞地笑了笑,“不是還有一成麽?”
小甯一滞。
看了過去。
就見封宬夾了一筷子菜放在小碟子裏,卻并不是拿到自己面前,轉而放在了雲落落的手邊,動作優雅而矜貴。
唇邊含着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慢吞吞地說:“可若是還有一成可能活着的可能,那封慧的出現,便是他的活路。”
小甯有些不明白,“你是說……”
對面,雲落落夾起了碟子裏的菜,送進嘴裏後,随即悄悄地眯了眯眼。
封宬看了眼那個菜色,将菜碟挪到了她的面前。
語氣慢條斯理,“阿姐忘記封慧喜歡怎麽對待她不喜之人了?”
——極盡虐待,羞辱,最終讓人在生不如死中,徹底死去。
比封宗還狠。
小甯倏地想起了從前有次在宮中被個小宮女無意潑了封慧的裙子,幾日後,被人發現死在宮中的枯井裏,撈上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連塊好的地方也沒有。
她忍不住道,“可也不能就這麽讓小玲珑落在她手裏啊!”
封宬已拿起了碗,聞言,淡淡一笑,“所以,我讓周威去了。”
“啊!”
小甯想起封宗交給周威的紙!
猛地一拍手,“你讓他去救小玲珑啦?他能行麽?封慧好歹是個郡主……”
話沒說完,猛地頓住!
封慧是郡主,周威好歹也是個小郡王!
論起品級,誰也不輸誰啊!
——天爺!
小甯忽然一瞪眼,朝封宬看,“你該不會是早就連這一步也算計好了吧!” 14719/8882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