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宬看着那份油紙包,面上的笑意似是猶在,又仿佛悄無淡去。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下,緩緩擡眸,看向對面雙目如露朝他看來的雲落落。
剛要開口。
包裹旁放着的柳枝忽而顫了一下。
本該是死物的東西這麽突然動了,若是尋常人早已被吓到。
可封宬卻下意識地先彎了唇,似是瞧好戲般轉過臉去看着那柳枝。
便見雲落落伸手,将柳枝拿到手上。
劍指并攏一劃,那柳枝便化作一團黑霧,然後,在封宬的眼前凝結成了一個——穿着青綠肚兜,頂着一截兒柳枝,光屁股的,小娃娃。
“臭……丫頭。”
小娃娃落在桌上,滿臉痛苦地捂住肚子,“我,我好難受……”
雲落落用掌心将他攏到跟前,卻被碗碟擋住,剛要挪開,對面伸過來一隻手,将那些碗碟全都挪開。
雲落落擡眸,看了眼對面的封宬,對上那雙貴雅朗朗的深瞳,然後垂目,将劍指搭在小娃娃頭頂的柳枝上。
“嗚嗚……”
小娃娃難受地都弓了起來,似乎支撐不住,便伸出小小的手,握住了雲落落另外一邊手的一根手指,艱難地保持站立,以便雲落落的動作。
對面。
封宬看着這突兀出現的小娃娃,視線落在他光溜溜的後背和屁股上,眉頭不由自主地挑起一些。
“臭丫頭,快……些……嗚!”
小娃娃擡起頭,臉都紫了,嘴唇一個勁地哆嗦,“我好痛……渾身……都……”
話音未落。
雲落落攤開被他捂住手指的手,“上來。”
小娃娃當即松開手,爬了上去,盤腿坐在了雲落落的手心。
封宬看着他光溜溜肥呼呼的腳丫子,眉頭挑得更高。
雲落落将小娃娃往上托了托。
另一手劍指往回,點在了唇下。
同時口中輕念咒聲——
“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甯。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周邊忽而無浮無動地蕩開一層淺淺的清澈的氣流。
好像白皚之巅澄冷的雪意,又仿佛深林之澗草木的泉色。
連鼻息之間都頃刻萦繞了一股洗滌萬千婆娑苦障的純淨氣味。
封宬擡眸,看着對面垂着眼簾,劍指點唇,安靜念咒的雲落落。
此時仿佛置身于三道六界之外,不受凡世俗塵困頓的飄渺之仙。
無悲無憫,無喜無常,無情無念。
封宬忽然意識到什麽。
而這時。
對面,雲落落的劍指往下,點在了小娃娃頭頂的柳枝辮兒上。
“急急如律令。”
“淨!”
“唔!”
小娃娃眼睛一下瞪大,原本漲紫的臉色瞬間以可見的速度恢複了白嫩鮮亮的模樣!
他長呼一口氣。
周身卻再次黑氣翻湧。
眼見如此,他急忙說道,“如今白日我不能現身太久。丫頭,那宅子裏有個妖道,就是他做了古怪,如今隻怕發覺我的靈體已離了本源寄托此分枝上。你要當心,千萬不要……”
話沒說完,黑氣猛地将小娃娃裹住!
不過眨眼的功夫,小娃娃消失不見,一截柳枝兒重新落在雲落落的手心。
兩片原本生機盎然的柳葉,似是缺水一般,耷拉在枝頭兩側。
雲落落伸手,從旁邊冷掉的茶壺裏倒出一點茶水,用指尖點了點,灑在那柳葉上。
封宬看着有趣,問:“還可以這樣澆水麽?”
不想,話剛說完,就見那柳葉輕輕地顫了下,柳葉兒也似乎恢複了點生氣。
“……”
他頓了頓,又笑開來。
雲落落看了看柳枝上浮起一點翠色的柳葉,将柳枝放到桌上,又從包裹裏找出一個收口的錢袋,打開瞧了瞧。
封宬聽到了裏頭銅闆撞擊的聲音。
他擡眸。
就見雲落落站了起來,将錢袋放進袖袋裏,然後系好包裹,又将包裹背到肩膀上,最後拿起那根細細的柳枝放在身側的布兜裏。
似乎是準備出門去的樣子。
于是笑了笑,問:“落落若是有事,那我便……”
“走,我送你去衙門。”
兩邊一起開口,又一齊靜默。
封宬眼底微暗,擡眸。
雲落落見他不說了,莫名有些心虛。
眼睛朝旁邊飄了飄,道,“我還有事要做。先送你去衙門,有衙門登錄,你也可早日尋到你的家人,便……不必跟着我這般四處行走了。”
封宬看着這個第三次要将自己送走的小丫頭。
方才那站在自己身前攔住不軌之徒的人,仿佛是另外一個般。
片刻後,他微微一笑,颔首。
“好,那便有勞落落了。”
雲落落當即松了一口氣,轉身便朝門外走去。
那副輕松利落的模樣落在封宬的視線裏,他再度一笑,站起身來。
露出一個莫測幽然的笑意,然後緩步,跟了上去。
……
奉陽鎮坐落水路交通發達興旺之地。
夜裏便已是行人諸多之鬧,更别提此時白日,又正逢早春開市之際,大街小巷處,皆是人迹。
人潮湧動中,封宬靜默無聲地跟在雲落落的身後,眸光緩慢落在她背上的巨大包裹上,眼底漸漸染了一層晦暗不明的情緒。
他本就生得俊雅無雙出塵脫世,縱使羅布粗衣也遮蓋不住他滿身的風華,更何況如今發髻高束,露出朗朗皎月的眉目之姿。
如此落落行走于人流之中,當真宛若那九重谪仙,落入凡俗,臨世人仰目之處。
更有那許多閨中含嬌的女子,大着膽子試圖靠近。
若非周圍隐匿四周的侍衛們不動聲色地阻攔着,此時的封宬,隻怕已叫人群淹沒。
這些不堪的目光,讓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些暗無邊際的醜陋記憶。
他掃了眼身前毫無察覺徑直往前的雲落落。
頃刻後,緩緩垂眸,掩下目中幾乎藏匿不住的陰戾與躁鸷。
然而唇邊的笑意,卻愈發明雅端和。
若是不親近的人,看到封宬的這般笑容,隻會覺得這位貴雅無雙尊榮得體的郎君這般笑起來,當真是容易親近又溫柔叫人心生傾慕。
可貼身的那幾人,卻是知曉封宬自小都是經曆過什麽的。
知曉他愈是這般笑,心下便有多怒惡。
也知曉他最恨旁人言及他容貌,将他做玩物賞玩議論。
曾經宮中那個腌臜蠢物,私下裏多瞧了殿下一眼,就被生剜了眼珠子丢去亂葬崗任由野獸吞噬。
更何況如今這樣被人群肆意打量之下? 14719/80638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