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落抱着懷裏的東西,看着前方來來往往路過的行人。
或有抱孩童路過的婦人,或有擔貨架急行的漢子,或老者,或稚子。
或凡人,或隐妖。
落在地上的身影,交交疊疊,也并無甚不同。
她将懷裏的東西往内緊了緊,道,“金華貓。”
“貓?”
封宬看她,“那是貓妖?你方才是故意跟着他的?”
故意的麽?
雲落落沒點頭也沒搖頭。
隻說道,“觀主曾說過,金華貓常蹲于屋頂上,張開嘴對着月亮吞吐月之精華,然後便會幻化成妖。它會幻化成妖後就會去迷惑人,遇見女子就變成年輕風流的少年,遇到男子就變成俊俏美貌的女子。凡人若多看其幾眼,便易被迷惑。”
封宬想起方才那老丈滿頭白發半幅老态的模樣兒,又想起雲落落不叫他多看時的鄭重,不由失笑。
“看來方才那個,是什麽也不想迷惑了。”
分明是親眼瞧見了妖怪,可他的語氣,卻雲淡風輕得仿佛不過見了一株有趣的花木似的。
雲落落掃了他一眼。
可隔着兩人的帷帽,什麽神情都看不見。
她想了想。
又說:“觀主給過金華貓的話本子後,我和大師兄,有一段時日,天天去靈虛觀的屋頂蹲着。”
“嗯?”
封宬含笑,再次垂眸看她,“爲何?”
雲落落讓開一個沖過來的孩子,卻不小心掉了一塊方才從店裏拿的小木牌。
封宬彎腰撿了,忽然想起,這小丫頭,莫非是故意拿了這些她原本就有的小玩意兒,好将那符篆換給那貓妖?
爲何?
将木牌捏在指間。
便聽她道,“我們以爲,能吸收月之精華,像貓妖一樣,幻化俊美的少年少女。”
“……”
封宬有些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看上去什麽都不在意,好像根本不懂俊美醜陋是何的小丫頭,小時候能幹過這樣……可愛的事情!
所以,剛剛故意跟着那貓妖,是爲了看它變化?還是心有好奇?
“噗嗤!”
頓時忍俊不禁,掩了掩唇,笑問:“那後來能變了麽?”
雲落落搖了搖頭,認認真真地說:“後來,觀主又給我們說了畫皮的話本子。”
“……哈哈!”
封宬幾乎可以想象。
眼前這個小家夥,爲了變成美女,站在大大的破爛的書桌前,畫出怎樣一幅歪歪扭扭的美人圖,然後往自己身上裹了。
他側眸,隔着雙層的紗幔,看不見雲落落此時的神情,面容。
卻突然很想去見一見。
那個呆呆的,梳着圓圓的道士髻,白生生,嫩嫩的,眼睛大大的,小小落落。
“落落覺得自己不好看麽?”
封宬含着笑問。
就見那戴着帷帽的腦袋搖了搖頭,“我不曉得。”
封宬笑意驟減,他從未在相貌上在意過,也不曾想過這個不修邊幅渾不在意的小丫頭會明白什麽美醜俊陋。
剛要說話。
卻又聽她說:“鹹水村的孩子們,總罵我說我是醜八怪。”
封宬還翹着的嘴角落了下去。
“大師兄說,隻要變成神仙娘娘,他們就不會欺負我了。”
封宬朝她看去。
“我并不想變成神仙娘娘。可是,孩子們罵我,朝我丢石子。觀主和大師兄就會生氣,跟人家打架。總是被撕破了衣裳,然後沒衣裳穿了。冬天好冷的。”
雲落落抱着東西,走了好幾步,才發現原本走在身側的封宬并沒跟上來。
她側臉找了找,最後回頭,看見封宬站在那裏。
歪了歪頭。
問:“三郎,你走累了麽?”
封宬忽然發現。
自打相識以來,看似他一直在容忍這小丫頭的古怪,不通世俗,不解風情,不了情理,不近人情。
可實際,卻是她,拉着他,一步步走出險境,一聲聲告訴他。
“别怕。”
甜茶後随意放來的苦棗,苦藥後遞來的果幹。
黑暗中點亮的燭火,迷障中伸出的掌心。
她……
她……
他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掀開了她帷帽下挂着的紗幔。
微風拂過。
吹開他面前的遮蔽。
四目交錯。
他朝她溫柔笑開,聲音輕輕,鄭重仔細。
“很好看。”
雲落落擡着的眼瞳微微一怔。
“落落,你很好看。”他笑意呢喃,似情人細語。
那黑如古井的眼波裏,忽而漣漪蕩開。
梨白清冷的小臉上,忽而有一層霜雪被無聲地融化,露出了底下淺淺一層鮮亮明媚的顔色!
雲落落忽然就彎了眉眼。
問:“當真麽?”
封宬看着那世上絕無僅有的純粹美好的笑眼。
聽着心頭那一下下發了瘋一樣的擂聲。
輕輕點頭,“嗯,當真。”
“真的好看麽?”
“好看。”
“觀主和大師兄也說我好看。”
“……他們有眼光。”
“有眼光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好看。”
雲落落又笑了。
忽而上前,往封宬跟前靠近一步。
兩人本就很近,雲落落忽然又往前,幾乎都要挨在了一起!
不慣與人親近的封宬下意識就要往後退去。
卻聽雲落落吹着蘭氣地輕軟道,“三郎,你也好看。”
“!”
他瞳孔微緊!
一顆心高高提起,又狠狠撞動!
一時有些頭暈目眩。
手指無意識地松開。
紗幔落下。
重新遮擋了兩人的視線。
雲落落已退了回去,身姿輕盈。
封宬看着,忽而再次含笑,問:“是麽?”聲音微微低啞。
雲落落點頭,“嗯。”
封宬笑意更深,朝她瞥了眼,剛要問,哪裏好看?怎麽好看?
就聽雲落落又說:“大師兄說了,别人誇我,就要誇回去。别人罵我,就要罵回去。”
“……”
笑意散開,封宬閉了閉眼,這……臭丫頭。
轉開臉去,強壓心頭紊亂。
不想,耳畔再次傳來雲落落輕輕巧巧的聲音,“原來,歡喜是這樣子的啊!”
心跳,跳得很快。
她此時,也是這般麽?
封宬側臉。
見那紗幔,飄飄蕩蕩。
路邊一株桃花,占盡這春色三分。
暖芒之下,萬物萌發。
……
兩人走後的白事鋪子裏。
滿頭白發面容滄桑的老丈捏着符篆,長久地立在門框内。
忽然聽門旁傳來一聲貓叫。 14719/80638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