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似乎沒料到這書生居然會這樣鄭重,驚訝地擡頭看他,卻見他目中含着隐忍笑意。
接着見他故意俯身朝她靠近了些許,用比之前更鄭重的語氣問:“小生便以身相報,如何?”
姑娘猛地瞪大眼,卻看見那書生眼裏的笑意一下藏不住,全都流了出來!
一下抽回手,怒罵,“浪蕩子!”
書生失笑,還想再說什麽,卻見那姑娘一扭頭,‘噔噔噔’地走遠了!
他搖了搖頭,有些苦惱地看着半身濕漉漉的衣服。
此時正值冬季,這樣濕漉漉的,被風一吹少不得又是風寒。
他摸了摸錢袋,去往金陵買筆墨書冊的銀子不多,還想給弟妹和母親帶些做冬衣的棉布,隻怕沒有再多的銀錢買藥。
想了想,伸手,将衣擺撩起來,正在擰幹。
那邊忽然又傳來腳步聲。
他一邊擰水,一邊轉頭看,發現是個小丫鬟,抱着一個包裹,東張西望的,看到他,急忙匆匆地跑過來。
問:“你是落櫻姐姐說的浪蕩子念書郎麽?”
“……”
書生忍笑,點了點頭,“正是在下,小娘子有何事吩咐?”
小丫鬟将包裹往他跟前一遞,“落櫻姐姐讓我給你的!”
書生接過,打開一看,居然是一套衣衫,裏衣外衣皆有,不由意外。
然後又聽那小丫鬟說道,“從這兒往後,畫舫那邊,有個裝酒的酒窖,能避風避雨,也挺暖和的。落櫻姐姐說,浪蕩子念書郎一看就是窮書生,指定沒錢進艙内,讓浪蕩子念書郎去那裏歇着去,不許讓人瞧見!免得叫人以爲她的客人多寒酸呢!”
聽她一口一個‘浪蕩子念書郎’,書生卻輕笑出聲。
想了想,從袖中摸出幾個銅闆遞給小丫鬟,道,“多謝。沒有多少,買糖吃吧!”
小丫鬟笑眯眯地接下,又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落櫻正懶洋洋地靠在門邊,見她回去便問;“他拿了?”
小丫鬟點頭,“是呀!”
落櫻立馬撇嘴,“人窮志氣短!”卻又想起方才那雙幹淨眼睛裏浮起的笑意,臉頰頓時微熱,轉過頭,又罵了句,“好好的書不念,趕着上這樣的地方來!一看就知道肯定不是個好讀書的!”
小丫鬟不明白她在生氣什麽,舉起手裏的銅闆,“他還給了我錢,讓我買糖吃!”
落櫻掃了眼那幾個寒酸的銅闆,問:“沒有對我說的話?”
小丫鬟老實搖頭,“沒有呢!”又嘀咕,“三個銅闆,隻能買十顆東大街的糖餅呢,都不夠我吃一個時辰的。”
落櫻一個大大的白眼翻過來,伸手戳那丫鬟的額頭,“吃吃吃!吃不壞你的牙!”
小丫鬟被她戳得往後仰了仰,笑嘻嘻地又要去抱她的胳膊,卻突然手一縮,一下躲到了她的身後!
一股熟悉的酒氣夾雜熏人的香氣傳來,落櫻眉頭一皺。
就聽身後傳來嘶嘶惡意的笑,“哎喲,這不是我的小文竹麽,一陣子沒見,都這麽漂亮啦!快來,讓三爺摸一摸,是不是長得更大啦!”
落櫻轉過身,就見一隻幹瘦蒼老戴着一點老年斑的手伸過來,徑直朝那小丫鬟的胸口探去!
她上前一擋,笑着扶住了那隻手,嬌嗔地怪道,“三爺!有奴家在這裏!您是把眼睛往哪裏瞧呢?是不是看不上奴家的伺候?”
那人頓了頓,旋即大笑,“哎喲,我可沒瞧見,這可不是咱們的花魁落櫻姑娘嘛!怪我怪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我自罰一杯,好不好?來來,落櫻來給我倒酒!我這就給你賠罪,好不好啊?”
說着,那隻手摟住了落櫻的腰。
落櫻笑着拍了下那老頭子,朝後掃了眼。
小丫鬟一抖,捏着銅闆,轉身跑了出去。
畫舫尾部,書生換了衣裳,發現褲子短了些,衣裳也有點勒人。
不過裏衣卻厚實而柔軟,摸着便知裏頭不知填了多少上好的棉絮。
想起方才那姑娘靠在燈柱邊言笑肆意的模樣,擡腳,便越過舷闆,走到艙門口。
門口并無人看守。
打眼望去,來來往往的皆是浮生夢死大笑荒唐的男女。
有人趴在賭桌邊,滿臉通紅地大叫大嚷,灑出大把的銀錢,卻很快又輸了個幹淨,氣得一巴掌打在身邊伺候的俊美少年臉上。
有人拎着精美的酒壺,一邊喝一邊笑,一邊使喚着周身圍繞的姑娘們做卑顔屈膝的模樣小心伺候。一個姑娘不小心碰翻了他的酒壺,他一腳就踢了過去!
還有女客。
大多蒙着面紗,或由男子貼身服侍,或由女子嬌弱依靠。交纏厮磨,絲毫不在意周圍人群如何目光。
“哈哈哈!三爺,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啊!落櫻姑娘親自倒的酒,您怎能不賞光喝完呢?”
大堂的一角,圍坐着四五個形色各異的男子。
其中一個滿目兇色一臉橫肉的中年男子笑着舉起手裏的杯子,朝另一邊伸去,“來來!落櫻姑娘,不要伺候這雄風不振的老東西了!來給你屠爺倒酒,屠爺待會啊,好好地疼你!”
“哈哈哈!”
周圍一陣不懷好意又意味分明的哄笑。
已喝得玉面浮霞的落櫻也不扭捏羞澀,卻也沒動彈,隻坐在那刻薄幹瘦的老頭兒身旁,朝那兇相男子笑道。
“屠爺好大的口氣呢!我們三爺當年可是骁戰南疆的大人物,便是如今英雄遲暮,那也是響當當的厲害人物。能伺候三爺,是三爺賞給奴家的臉面呢。奴家怎好撇了三爺,給您斟酒呀?”
這話便有點兒故意挑釁的味道了。
熟悉落櫻的,都曉得這妓兒是這烏衣閣裏的獨一個,旁人不是清高就是溫柔,要不就是小意溫存,偏她對客人是喜歡就搭理,不喜歡就不掩嫌棄。
又媚得要死,還辣到人骨頭裏。叫人嘗過一回,便能念念不忘!
故而烏衣閣的熟客都能把落櫻收服當做一種臉面!
三爺當即大笑,一把攬了落櫻在懷裏,朝屠爺得意地笑,“哎喲!老屠,瞧瞧!瞧瞧!咱們落櫻姑娘才真正是慧眼,知曉什麽是真英雄啊!老子就算如今年紀大了,可那能耐,也足夠叫落櫻快活神仙一夜了!就不勞你這中看不中用的假把式來操心了!”
說着,他又舉起落櫻倒滿酒的杯子,朝周圍繞了繞,“來來!喝酒!哈哈哈!”
“喝!三爺果然寶刀未老!叫人佩服啊!”
“哈哈哈!”
落櫻也笑了,依靠在醉醺醺的三爺胳膊邊,嬌笑,“那奴家可等着三爺……”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忽而從旁邊重重地砸在落櫻的臉上!
桌邊幾人的哄笑戛然而止! 14719/81204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