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女子看着伸到面前的手。
又擡頭,看雲落落俯首而來的那張臉。
素涼如雪。
卻又寒柔如夜露。
讓她想起那一年,那場狂風驟雨下,主人蹲在地上想爲她撐一把雨傘,卻抵不過大雨的侵襲,整個人連帶雨傘都摔倒在地。
是面前這個從不見歡聲笑語的女孩兒,從靈虛觀高聳的門檻内,走了出來。
拉起了主人。
拿回了傘。
用碎石壓着雨布,蓋在了她的身上。
那場雨,那場雨下,主人的歡笑,最終都化作主人最後離去時,孤冷的背影。
那一幅場景,突然便如昨日畫面,清晰入目!
她眼裏蓄着的淚水,猝不及防地就落了下來。
擡頭,看着對面的人。
幹啞喃喃,似有無限委屈,“小主人……”
雲落落看着她,眸色在微弱的蓮花燈下,恬然安甯。
“來。”
她輕輕開口,“紫鸢。”
旁邊的阿離驚訝地瞪大眼。
就見,他一直叫做‘青尾’的姐姐擡起胳膊,将顫抖的手指,搭在面前俯身垂目的仙姑的手心裏。
仙姑看着她,手心微攏。
同時低低念咒——
“常思饑渴念,一灑甘露水。”
另一手,以指做拈,呈灑水狀,往紫鸢頭頂輕輕一甩。
微弱的蓮花燈,忽而耀出淡紫的光芒。
阿離的眼前。
紫鸢那滿頭烏黑近紫的長發,忽然卷曲伸長!
似樹枝抽條,甚至在空氣裏發出生長的聲音。
有細小的綠葉,自那發間卷曲而出。
她周身的青衣萎頓落地,衣裳底下露出的軀體,卻是一叢盤纏的根須。
搭在雲落落手心的手背上,突然開出一大片青色的花朵來。
一朵朵,順着胳膊一直往上蔓延。
以眼睛可見的,抽枝,發芽,含苞,最終綻放。
阿離的眼眶一點點地瞪圓。
就見‘青尾姐姐’含笑朝他看來,“阿離,再會了。”
說完。
面容一閃。
被無數青色花朵覆蓋。
那微笑着的,溫柔的,耐心的,虛弱的姐姐,便在他眼前,化作一朵朵柔婉開放的花朵,消失不見。
“青尾……姐姐?”
阿離回不過來神般地看着面前的地上陡然出現的一叢青色的花。
馥郁的香味,在這空曠的山洞内,散散遙遙。
蓮花盞上,燈火幽幽。
“青色的鸢尾花?”
小甯的聲音在安靜的洞内突然響起。
她不知什麽時候自布兜裏鑽出來,探着圓溜溜的紙腦袋看地上的那一叢青色的花,道,“倒是少見。”
雲落落伸手,剛要将那叢花端起。
旁邊的阿離突然叫了一聲,“等等!”
雲落落手上一頓,朝他看去。
阿離被她瞧着,又害怕起來,眼神縮了縮,可目光落到地上的那從花上,又忍不住紅了眼眶,問:“仙姑娘娘,青尾……紫鸢姐姐,是死了麽?”
雲落落也看了眼地上的花,搖頭,“如你所見,她早已靈消,本該身隕。撐到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以我之力,僅能以咒術将其形體暫時如此護住。”
“那以後,紫鸢姐姐再不能化形了麽?”阿離的眼淚幾乎都要落下來,嗓子都更咽了。
雲落落沒有回答。
阿離的眼底又顫了顫,忽然跪地再次朝向雲落落。
“仙姑娘娘!用朝顔花露!朝顔花露可以救紫鸢姐姐!求求您,救救她吧!不要叫她這樣死了!她,她真的沒殺人,是黑狐嫁禍給她的!那個仙人誤會紫鸢姐姐了!她真的沒殺人!”
他語無倫次,可小甯還是聽出了前因。
不由朝雲落落看了眼,張了張口,想說話,卻不知想到什麽,又沒出聲。
雲落落卻隻是朝那叢青色的鸢尾花看着,片刻後,才出聲問:“那件道袍在何處?”
尚在激動中的阿離一愣,一擡頭,看到雲落落安靜素然的面孔,原本不安惶恐的心突然就徐徐安甯下來。
他伸手,擦了擦眼睛。
站起來。
走到山洞内的一個大石後面,翻出了一個略顯陳舊的紙包。
小心翼翼地捧過來,送到雲落落跟前,道,“仙姑娘娘,就是這個了。”
雲落落垂目,靜靜地看着。
擡手。
掀開那略顯幹硬的紙。
咔嚓咔嚓的紙張響聲,蓮花盞的油燈安靜無聲。
阿離的手中,那件折疊整齊的道袍,顯露出來。
小甯悄悄地飛起來。
看見了一件與雲落落身上這件衣服一樣的,洗得略顯發白的,老舊的,胸口處還有一個一模一樣補丁的道袍。
忽然想起,她遇到的那個年輕英俊的道人。
仙風道骨。
一身白衣。
又朝雲落落瞥了眼,再次落于她的肩頭。
“給我吧。”
許久後,雲落落終于開口。
阿離趕緊雙手奉上,便見雲落落将那道袍小心地重新用紙張包好,然後抱在了懷裏。
小甯伸頭看了看,卻隻看到她輕輕抿住的唇。
心下輕輕歎氣,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低聲道,“那燈快滅了,先回去吧!”
阿離一驚,連忙回頭,這才發現,這盞從未熄滅過的油燈,居然要滅了!
頓時覺得不對,卻又不知該怎麽做!
雲落落注意到他的無措,伸手,拿起了那枚蓮花燈。
又朝地上的那叢花看了眼,聲音不見起伏地說:“帶上紫鸢。”
阿離連忙點頭,蹲下來,卻又不曉得該怎麽‘帶上’。
正焦急時。
就聽前頭已走出幾步的雲落落說:“連土一起挖出來。”
他立時擡手,利爪一現,一下紮進土裏!
……
“噼裏啪啦。”
春雨還在下着。
雨水敲打在傘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靜夜寂然,天地之間,唯有落雨連綿。
縱使喧嚣四起,卻愈發映襯得這獨自走在田埂上的雲落落,孤廖茕茕。
小甯趴在她的肩頭,看她始終抱在懷裏的那件舊道袍。
那盞蓮花燈被托在她的手心,豆火搖搖晃晃,明明暗暗。
化不開這春夜的暮,也照不亮雲落落的眼。
小甯回頭看了看遠遠地綴着,根本不敢靠近的小狐狸,還有他懷裏小心護着的那叢鸢尾花。
皺了皺眉。
剛要開口。
撐着傘的雲落落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她訝異擡頭,卻見雨傘下,雲落落慢慢地擡起頭,看向前方。
一直沉靜如古潭的眼睛裏,似有漣漪微微蕩開。
她不由順着她的目光朝前看去。
就見。
春夜雨下,農家田莊的小院門口。
一人身影,欣長如蘭。
正立于屋檐下。
深目含笑,朝這邊望來。 14719/8402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