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沒說話,手中的念珠就那麽安靜地垂挂着。
雲皓看了他一眼,再次說道,“封宬的身世擺在那兒,皇帝不可能對他有多信重。如今也隻不過将他是當一把趁手的刀子罷了。隻要皇帝開口,他就沒那個能耐護住這個女道。同理,隻要皇帝不開口,也沒人能從他手裏爲難這個女道。”
他頓了下,眼前驟然浮現離觀那日,雲落落站在高高的門檻前,一遍遍地問他——何時回來?
他眼下眼簾,道,“聖僧如今大計未成,自然隻有将這女道的心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護着,才是上策。”
空心似是被他說動了。
再次轉起念珠。
珠子輕撞,咯嗒輕響。
他沉緩肅穆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以爲如何?”
雲皓眉頭一皺。
便聽蓮花座後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擡頭一看,臉色微變。
一個面色慘白細眼如狐身着黑色八卦紋道袍的少年,姿态懶散地走了出來。
見着雲皓便先咧開嘴,笑眯眯招手,“哎呀!大先生,許久不見,你居然還沒死啊?”
通身毫無生氣,咧開的嘴卻又鮮活得像是野獸張開了嘴。
森獰陰怖氣勢頓時盡顯!
雲皓看了他一眼,“空虛子。”
此子是誰?
正是先前無極觀中以純陽子之徒名義見過封宬兩面的空虛子。
他笑眯眯地應了一聲,“大先生居然還記得我呢!榮幸榮幸!”
說着,忽然一下湊到雲皓身前,上下一聞,眯起狐狸眼,“大先生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味道,好像很好吃呢……”
“空虛子。”
話沒說完,空心淡淡出聲。
空虛子掃興地縮了回去,搖晃着身體,道,“大先生說得有理呀!”
雲皓眼底微動,朝他看了眼。
卻見他又咧開嘴,不懷好意地笑:“隻要封宬沒對那小女道動什麽不該有的歪心思。”
雲皓的眼神頓時沉了下去。
空心轉動的念珠再次停下。
他看向雲皓。
那邊空虛子忽而又道,“不過聖僧也不用擔心。我先前啊,留了兩個人在三皇子那兒呢!正好用得上。”
他說着,瞄了眼雲皓,再次笑嘻嘻地咧嘴,“不如就拿他們試一試三殿下對這位小女道到底是個什麽心思?”
雲皓沒說話,掩下眼簾,擋住了空虛子窺探的目光,以及眼底幾乎止不住的殺意。
片刻後,聽到空心道,“你且一試。”
“是。”
空虛子笑開,高興地擺了擺肩膀。
空心再次開口,“你先下去。我還有事吩咐雲真人。”
一炷香後。
飛雲宮仙氣飄渺的台階下,雲皓剛轉過身,就看到了靠在漢白玉雕菩提花樹的高柱上。
見到他,立馬高興地一蹦,跳了過來,“大先生啊!”
他冷冷看他,轉過頭,要朝另一邊走。
卻聽身後,空虛子笑着說道,“數月前,我曾試圖給那位三皇子下咒,阻他回京之路。他本無生還可能,卻被一朵紅蓮護身符給擋了一劫。”
雲皓腳下一滞,神情驟變!
空虛子已從後面歪着頭繞過半身來瞧他,他當即冷臉。
空虛子已吃吃笑着開了口,“那小女道,與大先生,是同門啊?”
疑問的話,卻是肯定的語氣。
雲皓眼底輕縮,面上卻無動于衷,淡淡地掃了眼空虛子,輕嗤,“胡言亂語。靈虛觀第一百三十八代,僅我一徒。”
說着,又目含威脅地掃了眼空虛子,“若再信口開河,我便連你如今這張臉也廢了!”
說完,擡腳就走。
空虛子背着手站在原地,嘻嘻笑了,看他走遠的步伐,搖頭歎息。
“哎呀,還想幫你一把呢!這可是叫我爲難了呀!”
說着,忽而察覺到什麽,擡頭,就見高高的台階上,空心手持念珠,站在巍峨聳立的大門前。
他瞧了會兒,忽而咧嘴一笑,踢踢踏踏地走遠了。
……
教坊司。
賞月閣不過是個供前來飲酒作樂的貴人享受的一個去處。
說不上多華麗靜雅,倒是高得有些離奇。
站在最高一層,堪堪能瞧見各坊市之間的望樓處。
離得最近的一座望樓上的守兵似是瞧見了這邊的封宬,微微垂首抱拳,行了一禮。
然後視線有些奇怪地落在他身側的嬌小身影上。
封宬微一側身,擋住了身前的雲落落,問:“可要幫忙?”
雲落落捧着往生燈,站在憑欄邊。
有徐徐暖風在高處浮動,吹進她的袖角裏,将她的袖子吹上去一截,露出手腕上,那隐隐現出一點肉粉色的圖騰之印。
封宬看了眼。
雲落落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擡起手,将燈往上托了托,問:“三郎,那茶娘子,是叫柳兒麽?”
孫羽嘶啞顫抖的呼喚,仿佛撕扯在耳邊。
封宬點了點頭,“是。”
伸手,将燈裏的長生燈點燃。
柔弱的火光在這明亮的春日裏,并不能透出清晰的光暈。
然而。
那一團暖意,卻将往生燈罩上蔓延舒展的朱砂符文點亮。
封宬垂眸看着。
便聽雲落落低聲說:“柳兒,一路且去。願你來生,清風相送星月相伴。”
封宬眉心微動,便見,雲落落手指松開。
正好一陣清風送來。
那往生燈,便飄飄揚揚地朝遠方,朝半空,浮浮沉沉地悠然而去。
晚霞的餘晖落在那鮮紅符文籠罩的燈籠上,将那素美的燈籠,染就了一片金紅的光芒。
在漫天鋪蓋的火燒雲下。
那一盞燈籠,像一顆冉冉升起的星辰,點綴了陷入孤漠而蒼涼的長空。
望樓之上。
有守兵發現漂浮的燈籠,當即發出警示,才要敲起街鼓,令往生燈漂浮而去方向的守兵将那燈給射下。
卻被另一人伸手攔下。
鼓槌随即被接過。
“咚——咚——咚咚——”
不一樣節奏的鼓聲響起。
下一站的望樓之上,守兵聽到此鼓聲,擡眼,看到随風一繞飄往另一處的往生燈。
也敲起了街鼓。
“咚——咚——咚咚——”
這是望樓傳訊的密語。
意爲——
送亡者,放!
封宬擡眸,看到最近的那處望樓上,方才朝他行禮的守兵放下鼓槌,抱手,微微俯身,然後轉到另一邊去了。
另一處的望樓上。
“咚——咚——咚咚——”
鼓聲起。
下一處,緊随而上。
層層疊疊的煙霞之中,往生燈漸行漸遠,漸浮漸高。
沉緩而厚重有力的鼓聲,在這大玥即将落入夜幕前的極盡華美中,恸怆潇潇。
“咚——咚——咚咚——”
封宬就是在這響盡滿城的鼓聲中,聽到身邊平和低緩宛若吟唱的念咒聲——
“功德金色光,微微開暗幽。華池流真香,蓮蓋随雲浮。仙靈重元和,常居十二樓。急宣靈寶旨,自在天堂遊。”
他擡手,按住憑欄,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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