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看着面前這微微俯身周身皆是超脫之氣的女孩,恍然覺得自己這半百之年,似是那月門之上的‘南柯’二字。
他握了握手中的念珠。
轉身,從旁邊拿過一束香,遞給了雲落落。
雲落落接過。
平靜轉身,在一片心經佛語中,走到了釋迦摩尼佛像下,看到了供桌上的靈牌。
“羅氏二梅之位。”
香爐上,卻無一束香。
和尚爲出家之人,不得供奉香火。
她伸手,将手中的香點燃,然後,在了然的注視下,後退,屈膝,跪在了地上的蒲團前。
了然眼眶微瞪!
——若無錯傳,此女便是如今京中盛傳的那位仙身坤道!
她居然,願供奉香火給一卑微之身,甚至,屈膝爲她在佛祖前拜下!
一叩,二叩,三叩。
雲落落起身,走到了供桌前。
将香,插在了香爐裏。
袅袅的香火,伴随着細煙,在靈牌前,一點點升起。
她的身後,佛語聲皆停。
所有的僧衆全都擡着頭,看站在靈牌前那一身灰舊道袍,發髻微蓬,纖細瘦弱的小道姑。
聽她道,“羅氏二梅,金有靈虛觀下陳情之令,贈你閻王台前陳情一機。黃泉路上,莫要苦言。有佛念庇佑,來生處,皆是福澤。”
偌大的大殿内,針落可聞。
“阿彌陀佛。”
了然忽而俯身,緩慢而深重地念了一句佛偈。
——真心虛靈,照而常寂,德者心用,純善無惡。
……
“郡馬爺。”
錦奴歪靠在台階邊,手指上纏着一條小小的黑蛇。
掃了眼縮在角落裏明明滿面倦色卻又因爲驚恐而瞪大一雙通紅眼睛的小玲珑。
笑着撫了撫鬓發,“這麽着急将奴家喚來做甚?”
說話間,口中蛇信若隐若現,小玲珑又縮了縮,發出低微的輕哼聲。
宋南晖站在棺椁前,将手裏的瓶子最後一點黑氣倒了下去,看到内裏那屍體上僵青的顔色徹底褪去,肌膚上甚至泛出一點血色的光澤。
掩不住喜意地微笑起來。
轉過頭,“璐兒等得太久了。”
錦奴掩嘴低笑,“等太久?”
慢悠悠地起身,扭着腰肢走到棺椁邊,往裏頭一邊瞧一邊問:“不過也才數月光景,這便久了?郡馬也太心急了些。”
不想,卻聽宋南晖溫柔地說:“是等我娶她,等了太久了。”
錦奴一愣,驚愕地看向宋南晖,随即竟扶着棺椁放聲大笑起來。
“哎呀!咱們郡馬可真是深情厚意之人啊!這樣的癡心,郡主真是好福氣啊!”
宋南晖微笑的臉驟然陰沉下來!
從來儒雅風流之人,乍露出這般獰惡之色,當真有種突兀的怪異與瘆怖!
連錦奴都微微訝然。
就聽宋南晖冷冷道,“不要在璐兒面前提這二字!”
錦奴瞪着眼,片刻後,再次嫣然笑起。
轉身,朝小玲珑走去,“反正奴家如今是吃郡馬爺的嘴軟,您說什麽,奴家自然也就隻有聽話的啦!”
說着,停在了小玲珑的面前,伸手,擡起他的下巴,笑道,“可惜了呀!郡馬心願得成後,奴家又不知道要去哪裏找吃食了呢!”
宋南晖站在旁邊,看都沒看已抖如篩糠滿目哀求的小玲珑,隻笑道,“不是還有二殿下麽。”
錦奴像是聽到什麽笑話一般,也不說話,低低笑個不停。
一邊伸手,拽出了小玲珑嘴裏的布團。
眼神一豎,臉頰邊蛇鱗驟現!
側過臉,朝小玲珑一點點靠近,微微張開的口中,蛇信吐露。
小玲珑吓得眼淚成串,朝後躲去,可堅硬的牆壁完全擋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看着眼前猙獰的怪物,怪物身後那從來儒雅翩翩含笑望來的郡馬爺。
恍然想起那句唱詞——
“打賊賊恐怖,看客客喜歡。亦有客是賊,切莫受伊謾。”
眼看這怪物張開血口,直朝他撲來!
他猛地閉上眼!
卻聽。
“哐!”
密室的門,被人從外頭驟然撞開!
錦奴的臉倏然恢複!
接着。
聽到台階上方,傳來封慧森森厲厲的聲音。
“南晖,你在底下麽?”
……
浮雲寺門外青石街上的馬車邊。
封宬擡眸,看那昏暗共等下,雲落落獨自邁步,緩然走下台階。
背後是浮雲寺大殿高森威嚴穆莊。
他微微一笑。
身後趙一輕聲道,“不知雲先生可問出了什麽。”
便見小甯飛了出去,幽藍的鬼火在夜色中倏而一閃,似流螢落在雲落落的肩膀上。
“怎麽樣?那了然說什麽了沒有?”
衆人紛紛望去。
卻見雲落落慢慢地搖了下頭。
趙一幾人皆是目露失望。
封宬卻是站在車邊,笑着朝她伸出手,“走,我送你回平康坊。”
雲落落朝他伸出手去。
上了馬車,趙一剛想催馬離開,卻聽身後傳來急急的腳步聲。
衆人回頭。
便見,是方才那個在門前掃地被吓跑的小和尚。
他猛地沖下台階,一擡眼瞧見這羅列森森面目可怕的禦察院衆侍衛,稚嫩的面龐上露出幾分懼色。
躊躇着原地踏了兩步,終是上前。
站在車窗邊,朝車内的雲落落和封宬行了一佛家禮。
雲落落與封宬半起身,還禮。
小和尚擡頭,剛要說話,卻忽然又注意到雲落落肩膀上燒着藍藍鬼火的紙人!
頓時驚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一圈兒!
小甯面無表情地坐着不動——假裝自己是個假的紙燈。
小和尚驚疑不定地吸了口氣,張了嘴好幾下,才終于艱難開口。
“女冠,方丈讓小僧給您送一句話來。”
封宬眉頭一挑。
雲落落肩膀上的鬼火一閃。
小和尚看得心驚膽顫。
咬着牙,終于開口道,“方丈說,羅娘子命盡時,周身完好。”
趙一等人先是面上一喜,随後卻被小和尚這話給說得眉頭一擰。
——何意?
羅娘子的屍體分明是被淩虐得最難堪的一個,怎會是完好的?
然而。
坐在雲落落身側的封宬,卻勾唇笑了起來,輕笑低語,“原來如此。”
雲落落看了他一眼,朝窗外還了一禮,“多謝小師父。”
小和尚看到她肩頭的鬼火小紙人一動,吓得連忙後退一步,連禮也沒還,扭頭噔噔噔沖回了寺内。
趙一拉動馬缰,馬車行走。 14719/890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