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可憐的,連送葬都不許奏曲,也不許有哭聲呢!”
“還不是先前那個楊道真生了兒子,說什麽龍子降生,百日内不能有哭事麽!瞧咱們這皇城底下,最近哪有人家敢辦白事兒?”
“那這浮夢樓哪來的膽子?!”
“唉,還不是這段時日死了太多人了,聽說禦察院抓住兇手了,皇上特赦,允準送葬,但是不許大肆喧嘩,怕驚着五皇子麽!”
“嘶——”
浮夢樓前。
孫羽到底一個沒忍住,喊了一聲。
“是我對不住他們哪!”
他抓着旁邊一個人的手低泣,“都是可憐的孩子,指望着我過日子,可我都做了什麽啊!”
他另一手用力地拍打在胸前,“是我,親手把他倆推給郡馬爺的啊!我才是那個該死的人啊!爲何死的要是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啊?”
“王大夫,您記得水初自己把自己個兒……那時候吧?燒得人都快沒了,卻朝咱倆笑,說終于有機會報答我了。”
被抓住手的那人眼眶一紅,眼淚掉了下來。
孫羽悲痛搖頭,被另一人抓住捶打胸口的手,他看着對方,聲音嘶啞。
“何老弟,柳兒等過了秋,可就要進你的門了啊!她的嫁衣都縫好了,就擺在屋子裏頭!我,我怎麽對得住你啊!”
對面那年輕漢子肩膀巨顫,拼命搖頭。
“我特麽就是個畜生!怎麽死的就不是我啊!”
孫羽壓低聲音的哀嚎,似長鼓悲鳴,敲在胡同内所有人的心頭。
雲落落看到,小甯坐在枝杈上,飄在空中的鬼火,一晃一晃的。
“班主。”
這時,浮夢樓裏走出來一人,通身棉麻白布,容貌清美,卻有幾處瘢痕破壞了這美貌。
正是那浮夢樓的台柱子,小玲珑。
他擡頭看了看天,走到近前,聲音不高不低地說道,“莫要耽誤了時辰,誤了送靈。”頓了下,聲音輕了幾分,“三殿下好容易求來的特赦。”
孫羽一顫,終于松開了兩人的手,艱難地站起來。
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更咽地朝四周抱拳,“是我失态了,叫大家夥兒耽擱了。”
衆人一連擺手。
小玲珑摸了摸一直站在棺椁前,還懵懵懂懂的一個小男孩的頭,低聲道,“摔吧!”
小男孩擡頭看了看他。
“哐!”
将手裏的靈盆砸在了地上。
“嘩!”
紙錢朝天漫灑!
另外兩個男童抱起了靈位。
“起——”
有位老者低喝了一聲。
兩張棺椁便被穩穩地擡了起來。
卻不從正道上走,而是繞過胡同邊的一條小道,朝城外去。
整條遮雨胡同本是夜間開門的店鋪門前全都站滿了人。
或系白色腰帶,或頭戴白花,或在門前擺了靈棚,在棺椁路過時,都齊齊注目相送。
小玲珑站在浮夢樓前,看着那送靈的隊伍直到不見,才慢慢地轉身,來到了胡同口。
朝一直靜靜站着的雲落落,俯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見過道真大人。”
雲落落看見,小甯從樹上飄下,鬼火一抖,便順着浮夢樓二層一間半敞着的窗縫裏鑽了進去。
又聽小玲珑道,“昨夜多蒙道真大人救命之恩,小人無以爲報。若道真大人此時得空,還請大人允準小人請大人在樓内小坐,飲一杯茶。”
小玲珑的聲音很好聽。
不是時下裏所興的清越尖亮的嗓子,略帶幾分沙啞,又透着一股子少年的爽朗,乍聽上去,像一塊玉石上的裂痕。
可聽多了,又從那裂痕裏體會到幾分歲月流逝的韻味,頗有回甘。
雲落落頭一回見識到人的嗓子還能有這樣的味道。
朝他看了眼,點頭,“有勞。”
分明他已看出自己絕非無事會随便出現在這裏,卻也不問,反搬了台階,讓她自在而爲。
小玲珑微微一笑,讓開半步,“道真大人請。”
白日裏的浮夢樓并無夜間的熱鬧。
偌大的藻井式戲樓,人走過去時,甚至能聽到腳步的回響。
光線模糊,雕梁畫棟全隐在昏暗處。
小玲珑引着她一邊朝後院走,一邊輕聲說:“多數孩子都去送葬了,還有些不能去的,在後頭的院子裏給……水初和柳兒燒紙。雲先生若是不棄,便請在這裏坐一坐。”
他在大堂靠窗的一個明亮幹淨的桌邊拉開一張椅子,擦了擦桌面和椅子,朝雲落落笑了笑。
又道,“不知道真大人喜歡喝什麽茶?浮夢樓平素招待貴客的有雨前龍井,太平猴魁和大紅袍,還有時下客人們常喝的六安瓜片和毛峰。”
他言笑晏晏,便是臉上傷痕斑駁,可通身的氣度也十分卓然。
有着幾分淪落風塵的戲子風流,又有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清雅之色。
站在雲落落身邊,有着明顯的親近,卻又并不過分的谄媚讨好。
雲落落朝天井的上方看了眼,隐約瞧見一朵藍色鬼火一閃而過,搖了搖頭,“我不懂茶。現下也不渴。”
小玲珑微微有些意外,看雲落落靜然脫俗的容貌,微微一笑,朝旁邊道,“去斟一壺清茶來。”
雲落落這才注意到,繞過梁柱後頭還有個小門,有個梳着雙丫髻的小女孩正縮在門後,悄悄地探頭朝這邊瞅着。
聽到小玲珑的吩咐,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小玲珑回過頭,見雲落落正透過窗戶看後院。
他跟着一起看過去,瞧見了圍在火盆邊的孩子們,燃燒的紙錢有的掉在地上,灰燼被風一吹,卷着卷兒便繞到了半空,又搖搖晃晃地往更遠處落去。
低低的嗚咽聲,透過這無聲的風,隐隐地傳過來。
他笑了笑,聲音淺了幾分,“京都現下還是不許辦喪事的,孩子們也是舍不得水初和柳兒,道真大人可莫要朝外說呀。”
好聽的嗓音裏帶了幾分戲腔,一聽便是玩笑話。
雲落落收回視線,看他臉上青紫結痂的傷口,問:“爲何不去送葬?”
分明方才站在門口時,他看得那樣久。
小玲珑輕笑一聲,似是扯動了傷口,他微頓了頓,才輕歎氣,道,“我們這樣的身子,陰不陽着的,怕沖撞了亡者。”
雲落落似乎還不懂。 14719/89962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