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連魏晗都意外。
他擡起眼看向雲落落,片刻後,卻倏地一笑,清隽眉眼裏浮起一抹溫淺的笑意,道。
“某給府上遞帖子。不知……”
旁邊明顯被驚愣住的四喜立馬道,“勞煩魏小郎君,将帖子送到禦察院或是清華宮。”
赤裸裸地在告訴他,這位可是我們三殿下的人!想請人?得經過我們三殿下的同意!
魏晗是個聰明人,自然聽出了四喜的維護和戒備之意。
卻也并不計較,低咳了一聲,點頭,起身,“好。那麽某便不攪擾先生看戲的雅興了。告辭。”
正要轉身時,忽聽身後元落落問:“魏郎君,你這病痛,是從何時而起?”
這一聲問顯然讓雅間内外的人都沒想到。
四喜臉上的神情都快繃不住了!
——雲先生這麽關心這個魏家的小郎君是怎麽回事!!!
魏晗側身,笑了笑,卻隻是說道,“久病之軀,勞先生挂心。”
然後略點了點頭,便低咳着,走了出去。
“嘎吱。”
門被重新關上。
四喜立馬轉過身來,張口想問雲落落是不是有什麽打算。
卻見她捧着茶盞,轉臉看觀戲台的外頭,眼神也不知落在何處。
分明是那副淡雅甯然的神色,卻莫名叫四喜到了嘴邊的話再問不出口。
他朝暗處瞥了眼,暗七蹲在橫梁上,朝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方才縮在袖子裏的小甯也一直沒出現。
外頭小玲珑微帶沙啞的嗓子忽而高高吊起,将衆人的心神全都提到了嗓子眼兒,忽而又一落千丈地輕了下去!
直叫聽戲的人一顆心跟着七上八下,神魂颠倒!
堂下頓時爆出一片重重的喝彩聲。
隔壁的柿蒂閣再沒傳來開門的動靜,那微帶着咳嗽的聲音已順着樓梯走了出去。
“哒。”
雲落落放下茶盞,站了起來,對還滿心糾結的四喜道,“回吧。”
崇義坊往平康坊不過就是過兩個街口,回去的路上雲落落卻并沒有選擇坐車。
黑影拉着馬車落在最後。
四喜和暗七跟在她身後不遠處,不時擡頭望一眼。
“雲先生怎麽瞧着像是有心事啊?”
暗七正在嚼着一塊香辣味的牛筋,一邊嘶着氣一邊搖頭。
四喜聞着那香味兒,朝他手上瞄了眼,又道,“是不是跟魏家小郎君有關啊?雲先生該不會是……”
“看上人家”這幾個字到了嘴邊,四喜還是沒法說出來!
這不等于承認他們家殿下沒人家魏郎君會招人嘛!
暗七瞄他,“不會是什麽?”又抽出一塊扔進嘴裏。
四喜沒忍住,扒拉着他的袖子也搶了一塊,吃了一口就吐了吐舌頭,卻還是慢慢嚼着,嘀咕道,“雲先生跟魏家那位郎君也是初回見吧?從來沒見過雲先生對個外人這樣挂心的。唉……嘶!好辣!”
暗七瞅他一副心事重重又被辣的眼淚汪汪的樣子,嘴角抽了抽,又摸出塊至寶丸丢給他。
四喜捧着,吸了吸鼻子。
前頭。
雲落落慢步走出遮雨胡同,擡眼,便能瞧見平康坊中一片亮堂華美的極緻奢靡之豔。
恰逢路過崇義坊與平康坊相對的一個賭坊。
歌女琴曲,肆意笑鬧,遙遙傳來。
内裏轟然吵鬧,瘋癫魔怔之嚷聲,嚣騰而出!
遠處靡靡之音,近側喧沸,交相驟起!
雲落落忽而頓住腳步。
暗處一衆護衛當即警神看向四周!
四喜擡頭。
就見她正看向平康坊北曲入口的牌坊底下坐着的一個琴女。
琴女蒙面,瞧不清面容,然而身後婢女提着的燈籠裏的光,卻烘托出她十分不俗的氣質。
她正低垂着眉眼,在彈奏手裏的一柄琵琶。
四喜常在宮中,故而總能聽到各種宴席上彈奏的琵琶聲。
或嬌婉,或訴請,或大珠小珠落玉盤,或金戈高昂氣勢磅礴。
然而。
如今眼前這琵琶聲,卻不同于他從前聽過的那般。
其聲渾厚而深沉,低緩又有力。
并未彈奏什麽特别的曲目,似隻是随心撥弄,在這平康坊的秦樓楚館笑樂中蕩不開,又被這崇義坊的賭坊哄鬧叫罵聲給掩蓋,隻落了個點水的尾音。
四喜又朝雲落落看了眼。
卻見她已邁步,朝那琴女走去。
不由皺了皺眉,朝暗七瞥了眼,暗七沒說話,手裏的吃食卻已收起,快速朝四周瞥了眼。
“先生。”
蒙面的琴女抱住了琵琶,笑了起來,“又見面了。”
雲落落從蘭草的荷包裏掏出一枚銀葉子放在她面前攤開的一個空空的小木盒裏。
琴女低頭看了眼,似是被什麽逗弄到了,忽而笑了一聲,抱着琵琶站起來,福了福身,“謝先生打賞。”
雲落落抿了下唇,看了她一眼,“很好聽。”
讓她想起了那一年開春,觀主帶着大師兄和她去給一戶人家看風水後回去的路上,經過的那座小鎮子時,聽到的曲聲。
那時候,觀主喝着酒,靠在牛車的草堆上,笑呵呵地拍着膝蓋合着曲兒,大師兄用幹草枝往觀主頭發上紮,她坐在牛背上,看到了飛過的蝴蝶,慢悠悠地停在大牛彎彎的還沾着泥土的牛角上。
琴女露在面紗外一雙明豔似明珠的眼睛都笑彎了,颔首再次福身,“多謝先生。不知先生可有何中意的曲目?小女可爲先生彈奏一曲。”
卻聽雲落落問:“你剛剛彈的那首,可有名?”
琴女一愣,随即輕笑,“随性而至,不想竟入了先生的耳。”
說着,再次坐下,按住琵琶,一撥琴弦。
低沉和緩的弦聲不見,一首極具江南清婉聲色的琵琶曲便自她指尖悠悠落下。
琴聲蕩開。
将那慢染的燈火拂開一層漣漪,又擴散至這被歡歌笑語掩蓋的夜色裏。
一聲悠悠,似叫聞着瞧見了江南入夏時那滿塘的荷意。
最終一曲終了。
琴女擡首,面前卻早已無人。
她抱着琵琶坐在那裏沒動。
身後,提着燈的婢女輕聲說:“殿下,一刻鍾前人就走了。”
琴女——封容一笑,朝平康坊内裏望去。
人影穿梭,燈火如晝。
嬌軟的娘子,醉生的郎君。
到處都是歌,四下皆是酒。
百态各異,顯盡了這大玥晝夜不休的繁華奢靡。 14719/92284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