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魏晗并未說明爲何邀請你去他府中?”封宬将一籠小籠包放在雲落落面前。
雲落落拿起一個,一口咬下,滿嘴鮮汁!
眯了眯眼,鼓着腮幫子,點頭。
封宬看她這副樣子又是笑,自己夾了塊點心,一邊道,“魏國公府百年世家,教養和規矩都不會錯。既未明說,想必不會是十分爲難的事。”
雲落落點頭,又吃了一口湯包。
封宬看她忙活得連說話的空隙都沒有,笑着将帕子放在她手邊,又道,“不過,魏國公府畢竟也不是魏晗一人,如今實權雖差不多都在他嫡長的哥哥手裏。可到底他的身子擺在那,世家府裏頭人多口雜,一個常年病弱又無實權的次子,保不準有些個歪心思的。”
見雲落落終于擡眼看他了。
封宬又是一笑,伸手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若是屆時去了,有何爲難的,你隻管不理。”
頓了下,又道,“我讓蘇青出宮一趟,到時陪着你去。”
蘇青?
雲落落嚼了嚼嘴裏的肉餡兒。
四喜在旁邊笑:“雲先生,就是上回在清華宮給您送點心的那位蘇姑姑。您慢點兒吃呀!”
一邊将一碗豆汁放在她面前,“殿下一早吩咐禦膳房準備的,趁着熱就趕緊地親自給您送來了。可多着呢!還有些在小廚房,管夠!”
說完,見封宬瞥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往趙四身後躲了躲。
雲落落端起豆汁兒又喝了小半碗。
片刻後,滿足地小小聲呼出一口氣。
然後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三郎,你吃麽?不可以浪費的。”
把自己面前的小籠包分了他兩個,“很好吃,你也吃。”
這小吃貨。
封宬失笑搖頭,原本于他來說不過平平的吃食,這一回,也不知是因爲身邊人的緣故還是怎地,竟真的多出幾分鮮美的味道來。
他擡目,看到對面雲落落平和中明媚的眼睛,與方才那陡然像要沖破什麽枷鎖的豔麗不同,此時的落落,顯得蓬勃而歡喜。
封宬放下筷子,忽而問。
“先前在浮夢樓,宣平侯家那混小子沖撞落落時,聽說落落不但潑了他一臉的水,還扇了他幾耳光?”
雲落落正瞄着封宬碟子裏吃了一半的點心,聞言,點了點頭,“嗯。”
封宬挑眉,“爲何?”
雲落落似乎有些不解他爲何這樣問,擡頭看着他,過了兩息後,道,“是三郎說過。”
——嗯?
“三郎說,登徒子就該狠狠地打回去。”
聽到這句,封宬少有地愣了下。
前夜裏馬車内那一幕幕,再次浮動眼前。
那時候,他分明讓她打她,她卻說歡喜。
這一次,對着别人,便将人打得臉都腫了。
他看着面前的雲落落。
片刻後,忽而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笑,“這麽乖的麽?”
雲落落歪過頭,看了他的手一眼,又擡頭,朝對面看去。
封宬卻已收回了手,道,“宣平侯府這幾年還算老實,宣彤雖是個葷素不忌的混賬東西,可他那兄長卻是個能立住腳的。”
後頭四喜聞言,撇了撇嘴,就聽封宬的話音裏提到了他。
“昨夜四喜說的有句話倒是在理,宣彤這小子,是該狠狠地懲戒一番。故而昨夜,我讓趙三去了一趟宣平侯府。”
四喜眼中露出幾分快活。
就聽封宬道,“可趙三去的時候,宣彤已經讓宣大,打得雙腿都爛了。”
四喜滴溜溜的眼睛一下瞪大。
封宬的聲音裏也略帶了幾分惋惜,“趙三不好強行将人帶回來,卻留了兩個手下在宣平侯府,今日一早來報,昨夜宣彤燒了一夜,宣平侯甚至去求了相熟的太醫,不然,恐怕人都能差點沒了。”
原本還憋着氣的四喜驚了——這宣大下手這樣狠啊!
不想又聽封宬說。
“宣大這樣懲處宣彤,倒是也在我意料之中。畢竟,宣彤若真的進了禦察院,生死就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如今他來這一出,示弱讨好已十分明顯,可我若要強行将人帶去禦察院,也并非不可。”
他扯了扯嘴角,又道,“以我之意,我是想替落落出了這口氣。将這混賬東西剝皮刮骨,叫他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是個如何。可是……”
他頓住,眼簾擡起,看向對面安靜平和的雲落落,“可是落落,我還是想問問你,你想要我如何做?我若擅自以我的立場我的私心,打着維護你和替你出氣的理由,去動作行手段,去狠狠地懲戒宣彤,是否合适?”
他再次握住雲落落的手指,輕輕地捏了捏,“我想聽你的,聽你說。落落。”
他的語氣裏沒有絲毫的玩笑與遲疑,隻要面前的女子開口。
他就能爲她,義無反顧。
雲落落看着他專注的神情,隐隐中,忽而又想起從前觀主收服的一個山魈式神。
那山魈每次出現在觀主身前時,都是這樣的眼神。
觀主告訴她,那是式神對主人全身心交付的,無與倫比的信任。
也是流落蒼野受盡屠戮的兇獸,在渴望與等待,有個人,能将他從放縱陰暗欲望的瘋狂與癫魔裏,拉回清明美好的卑微。
他可以以她之名,罰盡宣彤。
然而,他卻沒這麽做。
他壓抑着,隐忍着。
——隻因爲,他不想,讓這血腥殘忍的名頭,因爲他的手段,而牽連玷污了他心中如雲般的落落。
雲落落短暫的靜默了會兒。
輕緩開口,“那位宣家三郎,已經受到了該有的懲罰,對麽?”
封宬眼神一震,心裏一時不知浮起的是何種心緒,沒有出聲。
卻聽雲落落說:“快意恩仇,能纾心中暢意。因果報應,卻也是他般之道。不說他當時并未傷及到我分毫,更何況我當時便打了他,我知我手下力道,他好不了。”
封宬倏地被這句話逗笑了。
雲落落看着他的笑,緩了兩息後,再次說道,“而且,他事後還被家人懲罰至那般境地。過猶不及。若他真因如此而死,因果循環,三郎,那麽之後的報應,就會回到我這裏來了。”
封宬倏地擡頭看過去,“落落,我……”
幸虧他問了一句!
若當真他以私心去罰了宣彤,那豈不是害了落落? 14719/9243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