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内,蘇青看着再次轉臉看外頭的雲落落,少見地壞了自己的規矩,輕聲問:“雲先生,爲何……不等長公主殿下?”
雲落落眨了下眼,似是被她的問聲驚動了思緒。
轉過臉來看着她,靜了會兒,才慢聲道,“她應該會需要很久。”
很久?
一棟小樓,轉一圈,至多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爲何會需要很久。
可先前失了自己的規矩出聲詢問已是不妥,蘇青便再次沉默下來。
不想,卻聽雲落落出聲。
“蘇姑姑。”
“奴……先生您說。”
就見雲落落曲起手肘撐在車窗邊,支着下巴,緩緩地問。
“你所見過的,最深的情意,是哪般的?”
蘇青一愣,“這……”
她自幼以奴身生長宮中,能苟延保命已是極限,哪裏還知曉什麽情意?
可她的規矩是,主子的問話,絕不能說不知。
認真想了會兒,說:“也許是像我父親母親那般吧!”
“嗯。”
雲落落轉過頭來,認真地看着她。
這樣的眼神,讓她沒有半分被敷衍的難堪,反而有種父母之事能被敬重之人仔細在乎的欣喜與驕傲。
她的語氣輕松了幾分。
“我父親與母親一直也隻是相敬如賓,父親常年帶兵,甚少在家。母親隻我一個獨女,可父親卻始終沒有妾氏,便是家中長輩說要父親抓緊生個男孩才是正經,父親也隻說,母親能生,早晚會生的。”
說起往事,蘇青漂亮又刻闆的臉上浮起了一層淡淡的懷念與微笑。
那種笑,與尋常雲落落所見的歡喜與悅然不同,有種滿溢的幸福與懷念的……哀傷。
可這哀傷,又是叫蘇青歡喜的。
雲落落一時看着她的笑意便凝了神。
而蘇青陷在回憶裏,也不曾注意到雲落落的視線。
“他們沒有旁人說的那般花前月下濃情蜜意,可是,每回父親出征時,母親會在數月前就開始連夜地爲他縫制衣襪,擦洗盔甲,整理用具。父親也總會在出征後,常常地往家裏寫信給我寄小玩意兒,那些小玩意兒裏頭,總有一兩件钗環或首飾,是給母親的。”
蘇青微笑着,眼底卻漸漸泛起一層紅暈。
“所以,母親在父親離世後不久,因爲太過思念父親而逝去,我心中并無怨怼。”
她垂下眼,掩去了此時的情緒,唇角卻依舊含着笑,“如今十幾年過去了,若是父親母親都已投胎轉世,我想,他們應該還能再續前緣吧?”
她捏了捏裙子的一角。
就聽窗邊,雲落落說:“手拿來我瞧瞧。”
蘇青一怔,伸出手去。
手指就被雲落落捏住。
她擡眼,便見那皎白如雲月的臉湊過來,認真地看向她的手心。
仔細地瞧着她掌心的紋路後,擡頭,朝她看來。
眼角極淺極淺地彎了下,道,“是,他們都過得很好。”
“!”
一道酥麻頓時從蘇青的腳底直竄頭頂!
她眼睛一瞪,毫無防備地一下濕了眼眶!
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居然更住了喉頭!
面前雲落落的笑意明明那樣淺,可是她卻被這笑給熏染的,從心底漫出無限的欣喜來!
她一下攥緊衣裙,終是開口,“那……就好。那就好。”
更聲輕顫。
雲落落又伸手過來,輕輕地拍了拍她。
她倏地落淚,卻浮起極爲高興的笑容來。
車門外。
白影笑着,拉住早已停下的馬缰,對身後道,“雲先生,禦察院到了。”
……
“落落?”
封宬擱下筆,意外地擡頭,看到門口出現的身影,還真以爲自己是眼花了,當即站了起來,“怎會到禦察院來?今日不是去魏國公府麽?”
雲落落跨過門檻,便對上了迎過來的封宬。
點了點頭,“方才去過了。”
封宬露出異色,“這麽快?”
按着魏國公府的規矩,招待雲落落這樣的貴客,至少也是要留席招待的。
雲落落瞧着他,“嗯,出了點事,我就回來了。”
“出事?”
封宬立即朝她周身看,“你沒事吧?”
雲落落扶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三郎,魏二郎君,若是不救,恐怕隻有月餘的命數了。”
這回封宬當真驚了下,“我倒是聽說至少還有小一年的光景?怎會?”
突然想起什麽,又看向雲落落,“所以,浮夢樓見面之後,你才會主動與他說話?”
雲落落眨了下眼。
封宬才忽然想起這些話是他從四喜那臭小子口中聽來的,真假尚未可知呢。
剛要再說什麽轉移過去。
卻見雲落落點了點頭,“是。”
“……”
封宬一時也不知自己是真的該酸一下,還是對她這樣的坦率安心些。
最終低低一笑,拉着她在一旁坐下,摸了摸有些冷掉的茶壺,門口的趙六轉身便去。
封宬收回手,繼而道,“魏二郎竟已病重如此,倒是讓人始料未及。”頓了下,忽又壓低了幾分聲音問:“阿姐如何?”
雲落落看他小聲的樣子,眨了下眼,道,“她并未跟來。”
“嗯?”
封宬是真的沒想到,“阿姐居然沒有跟落落去魏國公府?”
分明是她将事情招惹到了雲落落眼前,怎地又不去了?
卻聽雲落落說:“她此時……應當還在魏國公府吧!”
封宬頓了下,才問:“阿姐留在那兒了?”
這時,趙六端了茶水糕點送進來,封宬伸手将一盤紅豆鮮花糕放在雲落落面前,一邊遞給她筷子,一邊問:“是讓她多瞧瞧魏二郎麽?”
雲落落用筷子夾了一塊點心,入口香甜的紅豆味直入髒腑。
她輕輕地呼出一口氣,眯了眼。
封宬看着就笑了——每回吃東西的模樣都跟隻小貓兒似的。
又給她倒了一盞茶。
便聽雲落落說:“三郎,魏二郎君的命,可救。”
封宬意外,給自己也倒了一壺茶,看向雲落落,“落落準備救她?可有需要我做的?”
雲落落伸出雙手捂着茶盞,感受那熱意自手心滲透進去後。
道,“能救他的,不是我。”
她看向封宬,“是小甯。”
封宬神色爲訝,“落落說的是?”
雲落落的指尖按在茶盞精緻的花紋上,細膩的起伏在她的肌膚下一點點撥動過去。
她看着封宬,慢慢地說道,“三郎,小甯的魂,是魏二郎君用命,換回來的。” 14719/9291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