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秋草内。
魏晗靠在軟榻上,閉着眼,似是睡着了。
床上原本阖目的魏瑾卻睜開了眼,側臉,看了看呼吸平穩的魏晗,露出幾分笑意來。
來福從旁邊繞過那八卦陰陽陣,小聲問:“國公爺,宋先生就在院子外頭,您看?”
說着,還朝魏晗看了眼。
魏瑾卻不甚在意地擺擺手,“讓他進來。”
來福應聲,退下後不久,就領着個一身玄色長衫,留着山羊胡須約莫半百之年的老者進來。
“見過國公爺。”
宋臨俯身行禮,便看到了地上尚未清理的八卦陣,頓時一驚,竟也不擡頭,就這麽湊過去仔細研摹起來!
來福将魏瑾扶着靠在床頭。
魏瑾看他這副樣子就笑了,道,“先生果然所料不錯,這位‘天仙’确實并非傳聞中那般,無情狠辣之輩。”
床榻上,魏晗的眼皮子輕輕顫了下。
宋臨卻沒擡頭,而是繞着八卦陰陽陣走了起來。
魏瑾再次笑開,“宋先生,這陣圖有何精妙麽?”
就見宋臨擡起頭,掩飾不住滿臉的驚訝,問:“國公爺可否将方才情形,與學生細細說來?”
魏瑾少見這個老神在在的幕僚露出這般情緒,略微回憶了下,便說了起來。
待說到那些花種瞬息開放,刹那枯敗時。
宋臨臉上的愕然已是毫無掩飾。
神情愈發凝重。
及至魏瑾說完,他都久久沒有言語。
魏瑾朝他看,“先生如何以爲?”
宋臨摸着胡子,看了眼那八卦陰陽陣,這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臉上的愕然已化作欽佩,他再次看向魏瑾,神色嚴肅地說道。
“國公爺,昨日學生與您說,這位坤道在京城所行幾樁,皆手有餘情,且道門講究因果,輕易不會奪人性命逆天之道。卻不知,學生竟愚昧狹窄至如此羞慚地步!”
魏瑾臉上的笑意褪去,露出幾分凝重地看向宋臨,“先生這是何意?”
宋臨繞着那八卦陣,伸手指,“若是學生不曾料錯,方才二郎君坐的位置,是這裏?”
魏瑾看了眼,點頭,“不錯,正是艮位。”又指了指對面,“我坐在二弟對面,坤位。那位‘天仙’說,艮位爲生,坤位爲死。”
卻見宋臨往後退了兩步,道,“國公爺再仔細看看,這兩個位置上,所畫爲何。”
魏瑾疑惑,坐直了些,朝底下看去。
隻一眼,頓時眼眶一瞪,當即朝前撲了幾分!
若非來福扶着,他都要摔下床去!
“怎會?!”
原先他與魏晗所坐的坤、艮二位上的陣圖,變成了坎位與離位!
站在八卦陰陽陣邊的宋臨道,“學生曾略讀過周易之書,約莫知曉,坎位爲休,取休生養息之意。離位爲景,有萬物繁茂争長之盼。”
魏瑾眼底一顫,再次朝那八卦陣圖看去,“那坤位與艮位……”
然後,就看到了坤位與艮位的陣圖竟不知何時移到了坤位的左右兩側!
而兩個陣圖上,分别放置着兩個之前分明是在其他陣位上的槐木小人!
小木人已然被什麽東西給震碎,四分五裂地落在那陣圖裏,看着叫人心驚!
宋臨走過去,将其中一個木人拼湊起來,翻過面。
然後擡頭道,“這上頭,寫了國公爺的名諱。”
魏瑾短暫的愣神過後,頓時猶如棒喝,天靈蓋‘轟’地被狠狠砸了一下!
他的腦中,雲落落從最開始畫陣,擺陣,起陣,到做法的全部畫面,迅速如光影在眼前迅速拂過!
陡然明白了雲落落的意圖!
——槐木爲替,替了他同二郎的命!
接着就聽宋臨道,“國公爺,那位坤道,從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您的命。”
他朝宋臨看去。
就見宋臨指了指那八卦陣上的乾位。
“金木火,爲壓兇之利器。”
“此陣中,其他所有陣位全部移動過,唯有此陣位沒移動。乃是那位坤道将所有兇險,全壓在了乾位上。”
連站在旁邊的來福都露出驚色。
又見宋臨舉起那槐木小人的碎片,“槐木招陰,她以此爲替身。再引八卦陣做陰陽周期生死輪回一個循環,保住了國公爺的命,救下了二郎君。”
宋臨看向魏瑾,“但此爲逆天改命之道,故而,她親身壓住乾位,引卦中生死兇險之象,才令國公爺和二郎君能安然渡此一劫。”
魏瑾猛地坐了起來!
——難怪那花生花死!難怪那看似妖物的紫影女子不是在陣圖外灑下花種!難怪她立在乾位不動!
難怪她說,隻要國公爺初心不改!
她本就沒想過要他性命!
槐木小人,陣位錯法,皆是障眼!
就是爲了要他心志堅定!
隻有他的意志不移!這個陰陽輪替的陣法才能騙過天道!
她不曾将所備心意付之于口,卻實實在在地親手拖着他們兄弟二人,走過了一遭生死輪回路!
魏瑾一時心口湧出巨大震撼的情緒,卻發現張了口居然什麽都無法說出!
眼前再次浮現那小女子,輕巧悠然地站在八卦陣邊。
靜穆安甯的模樣。
他猛地攥緊拳頭,深吸了一口氣,眼前卻又一陣發暈!
身子一晃。
來福趕緊上前将他扶住,“國公爺,當心。”
魏瑾擺擺手,又看向宋臨,“宋先生,這世上,竟真有如此人物!”
宋臨也笑了起來,面上卻是感歎敬佩更多。
“如今大玥京都中,有能者如聖僧那般,哪個不是蠅營狗苟?這一位,尚未入京已是備受矚目,學生本以爲她跟在三殿下身邊,也必是如那些人一般。不想……”
他歎了歎氣,“如此胸襟氣度,學生自問不如。”
魏瑾點了點頭,明白宋臨的意思。
說魏家是國公,其實對當今聖上來說,凡是外戚皆是礙眼的存在,不然不會小妹隻因爲一個‘未婚夫先亡’這樣的事而至今未能得嫁。
他年紀輕輕領了國公的爵位,其實日日如履薄冰。
不是沒想過走偏門去請一些高人能給魏晗看病,但是京都之中有名望者,無一應承。
而這位背靠禦察院的‘天仙’,不僅親自來了,竟還冒了如此風險救了他們兄弟二人!
若說她初入京都什麽都不懂,做出此等選擇未嘗沒有投靠國公府之意。
可她身後有禦察院,有三殿下,她對魏國公府的事就不可能不知曉!
而且,那位三殿下,分擔沒有阻攔,甚至還派了清華宮的一等掌事宮女跟随伺候!
魏瑾一時心中無數心緒,片刻後,看向宋臨,“宋先生,你說會不會是三殿下吩咐……”
宋臨摸了摸胡子,道,“國公爺,是福是禍,皆看您如何定奪。”
魏瑾眼中深慮浮起。
軟榻上。
魏晗轉了個身,感受着多年來從未有過的輕松與平穩。
慢慢地睜開眼。
看着牆面上細膩的紋路,眸中一片寂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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