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察院,議事廳内。
封宬跨過門檻,擡眼,就見一身眼熟白衫兜帽之人站在廳内,聽到腳步聲,剝開兜帽,轉身含笑行了一道家禮。
“三殿下。”
正是雲皓。
隻不過十分尋常的一個禮數,偏他卻顯出幾分不泯于俗的灑然姿态來。
他的身後,一道童及一小僧一起行禮。
那道童面相壯實,一雙眼似有些不同,微露黃褐之光,雖瞧着憨态,可周身卻隐藏一股隐隐兇意。
這股氣息很淡,非在生死裏蹚過無數回的人不能察覺。
而另一側的小僧,卻是空心身側常跟着的那個額點蓮花漂亮得像神坐下侍佛的仙童。
擡目時,一雙眼中笑意盈生,卻不見幾分叫人心喜的愉悅。
封宬的目光朝兩個小童一掃,客氣地點了點頭,“雲先生不必客氣,請坐。”
雲皓倒也不客氣,一擡袖子,在封宬的左下手坐下,兩個小童便立在了他身後。
有侍衛進來換了茶。
封宬笑着轉向雲皓,“勞煩雲先生特意來此一趟,聖僧公務繁忙,還要分心禦察院俗務。陛下若是知曉,想來必定會知曉聖僧一片爲國爲民之心。”
雲皓看這臭小子一本正經打官腔的架勢,還當真很有些唬人的架勢。
虎子昨日說得倒是不錯。
才十八歲的年紀,就能穩穩坐住禦察院院司之位,其手腕心思,并非尋常能敵。
落落在他手裏……
他咳了一聲,愈發笑得風雅無雙,朝封宬同樣假模假樣笑道,“不及三殿下辛苦,爲大玥上至聖上下至黎民百姓終日奔波,叫人心生敬佩。”
站在門口的趙五朝趙三瞄了一眼。
封宬一手搭在扶椅把手上,似是真心受到了誇贊,含笑點頭,“蒙雲先生盛贊,愧不敢當。”
“……”
一拳打在棉花上!
雲皓一瞬的停滞——突然有種吵架吵輸了的不爽!
還沒待開口。
封宬已站了起來,“雲先生也是日理萬機之人,就不必如此客氣寒暄了,公務要緊,請雲先生随我往文太妃屍骨停放處一觀。”
雲皓點頭,起身。
身後兩個小童緊跟而來。
穿過禦察院公開審訊的大堂,越過侍衛房,再穿過一段十分空曠的青石磚地,便看見了前方矗立的兩扇森意陰沉的玄色鐵門。
這便是大玥朝内赫赫有名的——鎮獄!
兩頭狴犴獠牙獰面地懸在門上,怒氣沉沉地盯着任何一個靠近過來的凡人。
雲皓身後,額點蓮花的小僧忽而垂眸,卻笑意更深。
身側,憨壯的道童朝他瞥了眼。
卻見雲皓已随着封宬走進門内,剛要跟過去。
守在兩邊的侍衛忽然一伸手中刀刃擋住了去路。
道童腳下一頓,貌美小僧擡起眼簾。
就見門内的封宬回頭漫不經心地掃了他們一眼,依舊含笑,卻不甚在意地說道,“鎮獄之内,閑雜人等免進。兩個伺候的童子罷了,雲先生不會非要帶進來,壞我禦察院的規矩吧?”
這話已十分不客氣,可卻又十分符合這位三殿下陰晴不定的莫測性子。
雲皓朝兩人看了眼,露出幾分猶豫後,道,“你們在外候着。”
小道童抱手,“是,先生。”
額點蓮花的小僧看了眼那勾着唇肆無忌憚的封宬,笑着垂首,“是。”
門内。
封宬笑着回身,擡了擡手,“大先生,這邊請。”
“嘎吱——”
鎮獄大門再次緩緩合上。
……
魏國公府的外院分設爲東西兩院。
東院是魏國公魏瑾尋常辦公休息所用,尋常人等輕易不得入。
而西院則是魏國公府的其他外男平時待客或内宅中娘子要見客之用,故而出入也松泛一些。
因着如此,平素裏西院出入的下人也較多。
可今日,姚嬷嬷領着雲落落一行跨過月門長廊,一直走到西外院最南邊一間靠近一片種着楓樹的花廳前,都沒見到幾個下人。
魏璐心下正疑惑呢,便朝身後跟着的另一個婢子又使了個眼色。
那婢子會意,正待要轉身離去時。
廊檐下忽然上來另外兩個婢女,将人一下攔住。
魏璐當即臉色一沉,卻聽花廳裏傳來笑聲,“可是貴人到了麽?”
幾人一擡頭。
就見,花廳裏,一身穿桂子綠齊胸襦裙的婦人,滿臉喜氣地走了出來。
一轉臉便瞧見了站在一側的雲落落,頓時眼前一亮,毫不掩飾逢迎之色地便走了過來。
卻并未失禮數,還認認真真地給雲落落行了個禮,道,“得聞貴人有通天之能,救我國公府二郎性命,妾實在感激不盡,唯有行此法,将貴人請到此間,當面向貴人表述心意,才能寬妾心中之感激。還請貴人勿怪。”
雲落落往旁邊讓開了半步。
蘇青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個婦人。
——來之前她早已熟悉魏國公府各人脈關系,從方才言語及魏璐反應,便猜到,此人應當就是魏國公夫人離世後,頂了半個‘夫人’之名的,老魏國公唯一的妾氏,劉氏。
聽說此婦雖管理了魏國公府三年不到,卻也不曾出過大纰漏。
不想竟有這樣的膽子。
一旁,魏璐已然徹底拉下了臉,“姨娘,你沒有犯急病?”
劉氏無奈一笑,朝魏璐看去,那模樣神情仿佛是在瞧自己親生的女兒。
“小娘子莫惱,爲着二郎的事兒,你也知曉我心中有多擔憂。如今聽聞二郎有救,那是怎麽也得當年跟貴人道個謝的。當真别無冒犯之意。”
魏璐卻隻覺得心頭一陣陣火燒!
——大哥那副樣子,分明是不想讓人知曉仙姑大人的身份!
她倒好,被劉氏就這麽輕而易舉地給騙了!
如今仙姑大人好心來幫人看病,結果反是被诓騙來的!暴露了身份不說,若是叫大哥知曉,必然要生氣!大哥如今正是需要修養的時候!
魏璐當即道,“姨娘有心,也該說明才是。緣何卻以身犯急病之由欺瞞?現下你的心意已表明了,就先回你的小樓裏去吧!”
她畢竟是嫡女,這點說話的分量還是有的。
不想,卻聽劉氏笑道,“小娘子莫急,今日啊,還有一人,也想當面給貴人好好道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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