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
小甯看着封宬同雲落落牽着手走進來,實在不想被他問及今日在魏國公府的事,藍火一閃,便沖進了西廂房。
後頭一長串的小紙人又唰溜溜地跟了過去。
紫鸢站在門邊,見狀,身影一退,也消失不見。
這一時,不大的小院内,居然隻剩下雲落落和封宬二人。
微風拂過,吹動得那纏滿花藤的秋千輕輕晃動。
封宬擡眸,看到那株竟然快有院牆高的香樟樹,頗有些驚訝。
“這樹……才幾日不見?”
便是尋常樹苗,少說也要幾十年才能長到這般。它這才破土多少日?數十日有麽?
雲落落松開封宬的手,拿了池塘邊的水瓢,給旁邊的柳枝澆了點水,又轉回來,準備往那樹根下澆了些。
封宬伸手,替過她,一邊問:“那柳妖,還能恢複麽?”
雲落落看了眼又長出不少新葉的柳枝,“且等他蘇醒吧!”
“嗯。”
封宬點頭,将水澆下,剛準備放下水舀,卻聽雲落落說:“三郎,再澆些。”
封宬一笑,走到池塘邊,舀了滿滿,走回來,仔細地灑在那香樟樹的周邊。
雲落落在晃動的秋千架上坐了下來,看封宬微弓的後背,看那香樟樹随着每次澆灌水而下時,周身散逸出來的綠意。
兩手微微并攏,然後,輕輕變換手訣。
封宬分明什麽都沒看見,卻突然發現周圍的空氣變得異常清新起來。
仿佛隐匿在塵埃與無形中的生靈全都被喚起了活力。
鼻息裏全部充斥了蓬勃又旺盛的鮮活。
他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響,擡眼,便看,原本靜立在他面前的香樟樹,竟以可見的速度,在朝上一寸一寸地生長!
他拿着水舀愕然擡頭。
便見,那香樟樹越長越高,高過院牆之後卻又并不越過,反而一側的樹枝繼續抽長盤纏,一直朝那池塘,拱形的小橋,涼亭,後院,一直蓋過去。
宛若一張撐開的大傘,又猶如一片浮起的綠雲。
就在封宬的眼前成形,騰空,現出一片盎然的生機。
直到最後。
那巨大的樹冠,遮蔽了池塘上方整座小宅小半的角落後,終于停了下來。
封宬擡眸看着。
便見,那幽幽月光,自樹枝與葉片外,如螢火晃動。
鼻息裏全是新葉綠枝的草木香氣。
空氣裏,靈動而清新的味道,馥人心脾。
眼看着長成的大樹,動人心魄。
他一時竟不知該怎麽感歎才好。
就聽身後雲落落說:“她真的很喜歡你。”
“什麽?”封宬回頭。
看秋千上,雲落落散開手訣,也擡目看着眼前成形的大香樟樹,輕聲道,“這棵樹,她很喜歡你。我隻爲她引動了一些靈力,她便爲你鋪開了這樣的綠蔭。”
封宬一時竟不知該有個怎樣的反應才好。
可心底卻有一絲高興浮至喉嚨——竟會有生靈爲他這樣努力。
他笑着再次看向那大樹,問:“原來草木也會如此表達歡喜之意麽?”
雲落落點頭,用腳尖輕輕點着地面晃動秋千,道,“你珍重她,愛護她,她便會回報你她能給你的最好的景緻。這世間千萬,無論血肉草木俗物,皆如此。”
封宬忽而心頭一動,轉臉看雲落落,問:“落落今日在魏國公府,可是碰到了什麽?”
秋千架上,雲落落眨了眨眼。
月色落在她安甯的面上,她的瞳仁清澈而剔透,紫鸢花藤中,她仿佛一隻誤入凡塵的花精,懵懂而惑人。
“魏國公兄妹三人,”她慢慢地開口,“感情真好。”
封宬放下水舀,從樹蔭底下走過去。
雲落落往旁邊讓了讓,封宬便同她一起坐在了秋千上。
聽她平平靜靜的聲音輕輕淺淺地說。
“魏二郎君明知有人以藥害他,卻不肯以病體叫國公爺爲難。”
雲落落看着前方撐開的香樟樹,聞着那好聞的新木氣味,想到了那兄妹幾人糾纏在一起的命火。
“魏小娘子,多年備受屈辱,卻始終不願開口,讓兄長爲她蒙羞。”
頭頂的香樟樹,在初夏微暖的風裏,簌簌作響。
“魏國公爺,爲了救親弟,連命舍了也不曾猶豫過。”
有一片紫鸢花瓣落下,恰巧飄在了封宬的手背上。
雲落落望過去,說:“今日那生死陣,若是他有半分遲疑,魏二郎君,不得活。”
封宬想到方才魏國公跪在他面前時,面上少有的疲累。
剛要将手上的花瓣撣去。
卻見一隻素白小手伸過來,輕輕地撚起了他手背上那朵花瓣。
他垂目。
又聽雲落落說:“三郎,你說,大師兄不願見我,是不是也有不得言說的苦衷。”
有那麽一瞬,封宬幾乎以爲自己今天見過雲皓的事被雲落落看出來了。
他側過臉,就見雲落落正盯着那花瓣瞧。
面容一如既往的安靜從容。
短暫的沉默後,道,“興許是有的吧。”
雲落落卻沒再開口,她看着那花瓣,忽而輕輕一擡手。
恰巧此時有風拂來。
花瓣便從她的手心一揚,卷卷随風而去。
封宬看着那飄飛的花瓣,耳畔傳來她輕輕的聲音,“我想大師兄了。”
心頭頓時一緊!
幾乎要不受控制地告訴她,大師兄就在皇宮,在那飛雲宮裏!被那妖僧空心給控制着!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倏忽内扣。
下一刻,卻擡手,握住了雲落落擡起的手掌。
雲落落轉臉。
然後被往上一拉!腳下登時騰空!
整個人緊接着,被帶到了剛剛長成的香樟樹巨大的樹冠中最高的一端樹杈上。
封宬扶着她的後背,站在那茂密繁盛呃枝葉間,擡頭道,“落落,你看。”
雲落落擡起臉。
透過暗夜裏深綠的樹葉和滿目中輕盈的綠意,看到,這大玥,幽深的長夜,靜寂的半月,以及一顆極其明亮的星辰。
封宬伸手指了指那顆星,道,“落落可知那是何星?”
觀主不曾教過她觀星,不過雲落落卻聽觀主跟大師兄說過。
但是她并未開口。
封宬溫和又溫柔的聲音傳來,“每将入夜時先月而出,每将天明時先日而現。《詩經?小雅?大東》中有記,‘東有啓明,西有長庚。’乃太白金星。” 14719/9448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