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空虛子,又說了句,“榮華殿下讓我明日跟随進宮。”
空虛子終于眉頭微皺,擡起了臉,朝他看去。
“跟随何人?”她問,嗓音沙啞似老妪。
清風子搖了搖頭,“隻說明日會有人前來帶路。”
空虛子沒再說話,默了片刻後,又看向那琉璃壇裏漂亮的魚群。
清風子跟着看過去,忽而想到什麽,神色微怆,低聲道,“嫂子從前也極喜歡養這些……”
“小叔。”空虛子忽而喚了一聲。
清風子驟然頓住,片刻後,低聲道,“芝兒,你不該爲了雲皓如此陷自己于危難之中。這一次你憑着蓮花宮裏那個做借口躲過了,那下一回呢?”
空虛子看着那車隊轉進另一條道口,慢慢地不見了。
啞聲道,“他留我還有用,不會殺我。”
清風子頓時眼神發沉,“他不會殺你?卻叫你好端端一個女兒家變成了如今這般!他手段之陰毒,你又不是不知!何必如此犯險!”
空虛子的目光還停留在那道口,沒有出聲。
清風子看她神色,又緩了幾分語氣,“我知那雲皓對你有救命之恩。可你爲他做的,也足夠還這恩情了。芝兒,你我大仇未報,絕不能縱心在……兒女之情上。你可明白?”
兒女之情。
空虛子那如掩在面具後細長的狐狸眼微微一動。
片刻後,轉臉,看向清風子,道:“明日行事,小叔萬以安危爲重。”
清風子的表情鄭重了幾分,點頭,“你也是,小心空心和榮華殿下。”
空虛子沒再說話,拉上兜帽,轉身離去。
……
入夜。
平康坊酒歌聲笑起。
南曲的朱門小宅内,院子裏那飽受風霜的燈柱被點起了燭火。
趙四剛收回點火的手,擡臉,就見兩片巴掌大的小紙人趴在石燈上晃悠悠地好奇擡頭看。
一隻小紙人還想伸手去摸一摸那燭火。
驚得趙四趕緊一提溜,将它拎了起來。另一隻撲過來就要打趙四。
趙四無奈,隻能松手。
兩隻小紙人便拉着手,朝樹蔭底下飄去。
趙四轉過頭,看了眼主屋敞開的門。
溫潤明亮的燈光從屋子裏流沙般傾瀉出來,鋪灑在門前的台階上。
屋内的圓桌邊。
雲落落正低着頭在一柄桃木的小匕首上畫着什麽,那匕首是她用一下午的時間雕刻打磨而成的。
她神情專注,似乎不容打擾。
可他們的三殿下卻坐在桌邊,在徐徐說着什麽。
三殿下白日曾離開過一陣,到傍晚時分帶着晚食過來的,之後便一直坐在正屋的桌邊陪着雲先生。
“四頭領。”
四喜拎着水舀子,剛給院子裏的一圈花花草草澆了一遍,蹦蹦跶跶地跳過來,道,“七哥說那個狸子妖醒了。”
“……不是狸子,雲先生說那是腓腓。”趙四轉身,朝後院走去。
四喜撇嘴,拎着水舀跟上,看了眼主屋,小小聲問:“殿下同雲先生說什麽呢?說得忒起勁。”
“……”
趙四默默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看朱大人說得沒錯,你這嘴,是該到禦前服侍才不埋沒。”
四喜眼睛一瞪,立馬抿住嘴巴!
趙四搖搖頭,又掃了眼主屋的方向,然後越過涼亭,走向後排房。
主屋内。
封宬看着雲落落手中那原本平平無奇的桃木匕首,被朱砂點點覆蓋。
雖不知那是些什麽符文,可其狀纖細卷曲,流動如花絡。
描畫在匕首之上,如水紋蕩開,複雜而神秘。
繼而道,“所以,我便答應宣淩,會将他的請求轉告落落。至于去或不去,隻看落落如何定奪。”
他說完,低着頭的雲落落筆下未停,連垂下的眼梢都不曾變換一下。
仿佛根本沒聽到封宬的話。
小甯抱着一堆紙片站在旁邊,眼巴巴地望着雲落落,見她不動,也不敢催,隻好回頭瞪封宬——再說點啊!小道姑這麽低着頭快半個時辰了!你也不怕她累得慌!
封宬看她兇巴巴的鬼火,淺淺一笑。
繼而又道,“還有一樁,本是在入京時便同落落說明的。隻是近日我心太多顧慮,故而拖延多日,如今想來,還是想問問落落的意思。”
“嗯。”
一直低着頭好像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雲落落輕輕地應了一聲。
然而注意力卻依舊在那匕首上。
封宬想了想,仿佛在尋思如何開口。
小甯一見他居然還猶豫了,立馬鬼火蓬蓬,想要砸人!
然後就聽他低緩道,“是我父皇。”
蓬起來的鬼火陡然停住!
小甯驚訝地擡起頭。
封宬朝她掃了眼,笑着将她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免得掉下去了。
繼而道,“落落是否還記着先前我曾與你說過,請你入京,想讓你替我父皇看一看是否爲怪象所困。”
這個小甯倒不知道,她挪了挪被推倒的紙片身體,又去看雲落落。
發現她已停了筆,正在檢查匕首上的朱砂符文,眼睛并未擡地再次應聲,“嗯。”
簡簡單單,平平和和。
——小三子說的是一朝天子哎!小道姑!你要不要這麽反應平常,跟聽說四喜放了個屁,啊呸,吃了一隻雞腿一樣的反應啊?!
封宬卻微彎了眼角,繼而道,“然,入京後,種種事端拖及,再加上封宗一事,落落身份已被京都中不少别有用心之人所察,故而我無法再遮人耳目地請你私下裏看一看父皇。”
封宬的意思小甯明白。
小三子這番思慮有多重。
一爲小道姑如今身份受人窺探輕易不能動彈。二爲小道姑去看望父皇之事若洩露出去,保不齊會傳出如何議論,不說是否有染小道姑清白,若是父皇病弱傳揚出去,危及或可涉大玥國安。
還有其他……
就聽封宬道,“父皇病體從三年前所起,本并無沉疴之兆。不想從年初起,宮内忽有隐秘傳聞,說父皇乃是被妖邪纏身,故而龍體抱恙。”
小甯皺了皺‘眉’,抱着紙片看封宬。
“雖朝野上下皆時興道佛之風,我卻不信此端謠言,隻覺這是别有用心之人在故意以父皇龍體散播異論,以圖惑亂朝堂圖謀私利。”
封宬語氣微頓,看了眼沒說話的小甯,繼而道,“然,不等我仔細尋查,父皇卻突然命我南下,尋找高人。” 14719/9473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