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還是伸手去取了一支毛筆,沾了沾白色的顔料,用盡量平複的語氣輕聲道,“落落,是想要怎樣的棉花?”
白白軟軟的棉花也能有許多的模樣麽?
雲落落看着封宬緊緊捏着毛筆的手指,微微探身,扶住了他的手腕。
封宬一滞,擡眼看她。
便見她水澄澄的黑眸裏,似是浮起幾分安撫的笑意,恬谧靜緩地說:“都随三郎的主意。”
封宬慢慢地吸了一口氣,點頭,“好。”
白色的顔料,一點點地在那血色的圖騰疤痕上暈開。
不過一朵簡單的棉花,封宬卻用盡了平生最仔細的心思。
微涼的筆尖劃過那傷痛處,并無甚力道,卻摩挲着,好似将那些鑽入骨血的密卷疼痛一點點遮蔽了下去。
雲落落摸了摸肚子。
封宬注意到,示意了下桌上的點心,“落落,吃這個。”
雲落落看了眼,忽而想起夢中大師兄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面前,那兩塊被壓扁了的糕點。
伸手,拿了一塊荷花形狀的慢慢吃着。
看對面,封宬低垂着眉眼。
今日他穿了一身墨青色長衫,發髻以一枚玉簪高束頭頂,露出光潔好看的額頭和俊雅無端的面容。
長眉精緻,眼輪似畫。
垂下的長睫像蝴蝶的薄翼,在細微地噏動。
雲落落咬着口中香甜的糕點,視線落在那長睫上。
就聽封宬道。
“落落,昨日殺那和尚之前,你可還記着你曾允諾我的?”
雲落落眼睛一擡,卻發現封宬依舊低着頭。
她咽下嘴裏的糕點,默了會兒,問:“三郎在生氣麽?”
封宬沒出聲,手裏的毛筆卻短暫地停了下,又轉身去沾了點兒顔料,繼續塗抹。
雲落落看着他,想了想,道,“那小僧乃是魔物。”
封宬依舊沒擡頭,甚至連回應都沒有。
雲落落的視線落在他輕抿的唇角側臉,又道,“他所操控的那巨獸,也是萬千亡靈咒恨所凝的魔意,隻得殺了他,那些魔意才能徹底散歸塵埃……”
沒說完,一直低頭描畫棉花的封宬忽而道,“他那時分明已出言咒你。落落,你可曾想過,若詛咒落現,或者那刀……誤傷了你分毫?”
一想到那小僧被刀紮中後,抽搐難堪最終化作一灘血水的模樣,封宬便不寒而栗。
根本不敢想象這樣的東西若是挨上了落落!
雲落落聽出了他的擔心,聲音又淺和了幾分,甚至帶了幾分安撫地說道,“若我不甚被傷,不會如那般模樣的。”
她頓了頓,又道,“那刀上有咒意,若傷着我,也隻能令我神魂被縛,受咒主所控,不會喪命。”
況且,那詛咒對她來說,并不是十分難解的麻煩。
隻是這話尚未說出口。
封宬卻忽地擡起頭來,“落落。”
語聲微重,眼中……似怒似懼!
他看着對面依舊淡定平和的雲落落,一想到她昨夜差點就可能被那可怕的刀紮中,受人控制,就覺得寒氣一陣陣從心底蹿出來!
“你答應過我的,落落。”
他緊緊地抓着筆,手指卻在不由自主地輕顫,“你答應過我,不會丢下我,不會割舍從前。你怎麽能,怎麽能食言!”
雲落落頓時莫名。
——食言?
我哪裏食言了?
她滿心疑惑,卻看見封宬眼底的微紅,到了嘴邊的話語散開,張了張口,輕聲道,“我錯了,三郎……莫要生氣。”
封宬卻覺得她這樣根本一點都不誠心!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情,保不住又要叫他先逃!
隻覺一顆心都被揉得皺巴泡在了一灘苦澀難受的水裏頭。
嗓音微啞地說道,“那你說,你錯在何處了?”
“……”
分明方才在院子裏他還笑盈盈的呀,怎麽居然一直在生氣麽?
雲落落往後縮了縮。
袖子卻被封宬一把揪住,“你說啊!”
雲落落看了眼他抓着袖子用力到近乎發白的關節,又看到他提着筆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
默了片刻後,試探問:“我……不該殺那小僧?”
封宬幾乎要被她氣笑了,一下丢開筆,松開袖子,一扭頭,朝另外一邊坐着!
雲落落少有地瞪了瞪眼。
見封宬扭着頭不看她,想了想,伸手,小小地拽了下他的胳膊。
封宬不理,頭還朝另一邊撇了撇。
雲落落沒法,覺得眼前這個情形實在比她遇見的任何降妖除魔的情形都要棘手。
她猶豫了下,再次輕聲道,“我真的知道錯了,三郎。”
封宬不回頭,隻問:“那你說你何處錯了?”
“……”
沒有哪裏是錯啊。
她無奈松手,轉臉瞥見了手腕内側,視線頓時定住——
一朵白色的棉花,宛若蒲英,輕盈靈巧地浮在那圖騰之上。
将那難看的疤痕掩蓋。
鮮紅的脈絡,在封宬仔細的描繪下,化作一支支藤絡莖葉,蜿蜒盤曲在那透白的棉花底下。
将那原本最尋常的棉花襯托成了這世間最獨一無二的花朵兒。
她伸手,輕輕地碰了下。
血脈底下,忽而翻騰跳動!
“唔!”
她猛地捂住手腕!
原本還在生氣的封宬當即轉身,“落落?!”
見到雲落落的動作,當即大驚失色,一下扶住她,“落落,又疼了是麽?是我不對,不該跟你置氣,落落,落……”
“啾。”
臉頰忽然被輕輕一碰。
封宬話音一頓。
擡眸,就見雲落落擡頭過來,在他臉側,親了一下。
他看着她。
雲落落已松開了捂住的左手,擡起那朵棉花,輕甯靜谧地說:“好漂亮的花,三郎。”
臉側的柔軟觸感還在,面前琅嬛似仙的女子眸中含着不見漣漪的笑。
可他……
他卻不知哪裏來了真正的惱意。
突然伸手,一把将雲落落抱進了懷裏!緊緊地按住!
雲落落吓得瞪了下眼,接着就被勒得差點緩不過氣來!
可不等她開口,按着她的力道卻又松開了些許。
不讓她覺得難受,卻又不得絲毫松緩。
封宬的兩條手臂都圈了過來,似乎想将她融在自己的懷裏。
惱怒地閉上眼,低聲道,“落落,若昨夜我不曾帶人圍堵朱府,你要如何?”
雲落落想起那宛若神兵出現的暗九衆人。
“若那小僧的詛咒應諾你身,若他的匕首傷及你分毫,你又要如何?”
他閉着眼,短暫的沉默後,再次說道。
“你說過不會丢下我,爲何那時,卻要我離開?”
雲落落眼下微明——原來,三郎是因爲此生氣了?
她忽而有點心虛地抿了下唇,瞥了眼臉邊的大腦袋。
封宬其實也知自己在無理取鬧,昨夜那樣的情形,落落隻是盡力想護住他們每一個人。
可偏是這樣善良的落落,叫他更加難受更加心疼。
他又将她緊緊地抱住。
就聽耳側傳來雲落落輕輕的聲音,“若是旁人,我也不會那般的。” 14719/95223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