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胡肆的老闆,最開始來西市做買賣的時候,因着被一些地痞騷擾過,是宣淩幫了他一把,故而一直把宣淩奉爲座上貴客。
見他來了,立馬親自将他送進了二樓臨窗最好的雅間裏頭。
宣淩接了帕子,親自擦幹淨了一張凳子,請雲落落坐下後,對那老闆道,“先上一壺胡茶,再來一壺孩子喝的奶茶。點心瓜果你看着上幾樣店裏最好的。”
說着同雲落落打商量,“先少吃些?這時辰不早了,也該到了用午食的時辰。正好此處的烤全羊味道十分不錯,請先生嘗嘗?”
也不說請客,也不說爲了賠罪,全就是爲了讓人品嘗美食。
這一套順水推舟地完全讓人沒半點察覺和拒絕的機會!
暗七和黑影又互看了一眼——看看!果然又是個心眼多的吧!
雲落落還沒開口。
封安突然一拍周威的臉!
“啪!”
——你要吃的!
周威被她打得一個激靈,捂着臉瞄宣淩,總覺着他剛剛指定聽到了自己的悄悄話!
這分明是早就算計好了!
一肚子黑水的壞家夥!從小就是!
癟癟嘴,揉了揉臉,将封安的手放回去。
雲落落見狀,點頭,“好。”
宣淩一笑,朝那胡人老闆點點頭,“配菜也由你安排。”
胡人老闆用不熟練的官話笑着應下,轉身便去了。
很快,胡茶與奶茶便奉了上來,又有夥計拿來兩個屏風,将旁邊一張桌子圍進來,擺上茶點。
暗七和黑影回頭看着。
那邊,宣淩一邊親手給雲落落斟茶,一邊笑道,“各位兄弟也辛苦了,這胡肆周圍都是我的人,請放心下來稍事休息一會吧。”
暗七眼神微變。
周威笑呵呵地開了口,“宣大,壞規矩了啊!”
宣淩手上微頓,不再多話,轉而對雲落落說:“此胡茶來自川蜀,乃是羌民所種白茶花炮制而成,常飲可消膩助眠,夏日飲用亦能清腸解暑。”
一邊周威聽了,立馬端起茶杯。
宣淩看得一笑。
雲落落低頭,隐隐散開的鮮花盛開時香濃又馥郁的氣息,捧住茶杯,捂住手心。
宣淩又将奶茶雙手奉到封安面前,見她還在玩那海石,大大方方地露着臉上的痣痕,一點不似從前瑟縮的樣子。
朝周威笑道,“姐兒雖遭此意外,卻未免不是好事。”
這話已有幾分親近的意思了。
周威雖與宣淩從小就認識,可他打小是個不求進取的,宣淩一直是他們這幫纨绔裏最與衆不同的。
他們打馬球,他去練功夫。他們去鬥雞,他去寫大字。
周威打小就對他十分敬畏,故而就算是從小的交情,其實并不親近。
總覺得……這人跟他們,就不是一條道兒的。
要不是他家出了事,他拼了一把頂着重重壓力又在封宬的暗中幫助下坐上了這京兆府尹的位子,他這輩子隻怕都理解不了宣淩的苦處與堅韌。
朝他瞄了眼,“世子爺說什麽呢!”
瞧周威還故意裝傻。
宣淩也不在意,又親手給封安拿了兩顆西域來的新鮮果子放在她面前,道,“如今趙嫔重獲盛寵,她背後的趙家必然不會沒有動作。”
周威朝雲落落瞟了眼,見她安靜低頭喝茶,便跟着喝了口,沒吱聲。
宣淩也不知爲何,繼續說道,“承鄉殿的事兒還沒解決,昭陽宮如今宮門依舊未開,宮内如今起眼的,也就隻有趙嫔了。”他頓了頓,再次道,“趙家當初将人送進宮,圖謀爲何,你當知曉。姐兒若是在宮裏,隻怕還有得……”
話沒說完,周威放下茶盞,替封安擦了擦嘴邊的果汁,低聲道,“宣大,看在咱們自小相識的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
宣淩笑着看周威。
周威擡起頭,胖乎乎的臉上有着讓宣淩陌生的冷穆與沉着,“能在殿下近前伺候的,隻有兩個字。”
宣淩笑容微斂。
“真心。”
周威說完,又笑眯眯地端起茶盞,朝已坐在旁邊的暗七和黑影道,“這茶不錯,回頭帶點兒回去給殿下嘗嘗?”
暗七瞥了眼宣淩,單腿架在闆凳上,跟山匪似的晃了晃不知從哪兒摸出來的一柄短刀。
封安一眼瞅見,立馬就跳下凳子要去抓!
周威吓得茶盞一丢,趕緊地追過去攔。
宣淩沉默地坐在桌邊,片刻後,自嘲一笑,搖了搖頭。
道,“我其實一直都不太明白,三殿下那樣聰明絕頂的人,爲何會容得下周威在近側。”
他的目光落在那邊将封安小心護住的周威身上,那胖胖的臉上全是汗,可笑着的時候,卻讓另外桌邊那兩個全程黑臉的少年郎也跟着笑了起來。
那是自然的親近與信任。
他跟着再次慢慢笑開,“他自小就嘴碎,又膽小,被狗追得能吓到發燒,還愛哭,又亂花錢,喜歡跟一幫狐朋狗友瞎混。”
“咚。”
雲落落放下茶杯,看向宣淩。
宣淩失笑,擺了擺手,“我以前一直挺瞧不上他的。直到那年,他父親因爲得罪了豐親王的一個侄子,被人惡意陷害強搶民女逼人緻死而下了天牢,他不懼聖怒跪在長樂門外幾天幾夜的時候,我才對他有了幾分改觀。”
他再次看向周威,“皇親國戚裏頭也分三六九等,他家算是……沒落了吧!本以爲他經曆那次之後,會低調無聲不再招惹。誰知一轉頭,他居然去考功名了!三年就考到了殿前。”
宣淩笑着又搖了搖頭,“我是怎麽也沒料到,這小子居然能坐上京兆府尹這樣的位子。可轉念一想,這京城裏頭,怕是再沒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四通八達人脈之廣,處事圓滑又八面玲珑,雖然與我同齡,卻能在這京城的官宦貴處與三教九流中轉圜得如魚得水,倒是我不如他了。”
他看向雲落落,“今日是在下唐突,如此謀算故意接近先生,先生卻并未同在下計較。”他起身,再次行了一禮,“多謝先生。”
雲落落朝旁歪了歪,手指放在那熱乎乎的茶杯外側,道,“宣世子。”
宣淩聽她稱呼,垂眼,恭敬道,“是,先生請吩咐。”
雲落落看着他,慢聲道,“你印堂發黑,鬼氣纏身。” 14719/96613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