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燈火轟動在落下夜幕的半空中炸開。
平康坊間,歡聲笑語頓如潮汐,轟然響起。
琴曲歌樂,緊随而奏。
夜夜靜聲的大玥京都,在這夏日祭的幾夜,解了宵禁,街上人流如織,皆是華服美人,熱鬧歡庭。
黑影暗七蹲在朱門小宅的涼亭上,一人手裏一個食盒。
黑影瞄了瞄暗七盒子裏的串串,扒拉了兩串。
見暗七瞪他。
連忙伸手指遠處那條長長的火龍,“哎?七哥,你看,那邊的是不是祭火的隊伍啊?那方向,得是往皇城去了吧?”
暗七轉臉,順道摸走了他食盒裏的一塊牛筋,往嘴裏一塞,邊嚼邊看,“嗯,應該是。今年看樣子還是在太廟點火。”
黑影吃起串串,咕哝道,“那明兒個祭祀,咱殿下還去不去呀?”
暗七撇嘴,嘴裏的牛筋越嚼越帶勁,他又往黑影食盒裏瞄了瞄,一邊道,“去什麽?殿下爲救大玥爲殺妖僧,受如此重傷,連皇上都下旨讓好好歇着了。幹嗎要去?”
伸手,又順走一塊風幹牛腩。
黑影抱着食盒往旁邊縮了縮,點頭,“就是!去了還不是看那群牆頭草的嘴臉?七哥,你知道咱清華宮最近收到多少拜帖嘛?聽灰影說,還有人上折子,說殿下老大不小了,得趕緊考慮婚事了。我呸!”
暗七冷笑,“見着殿下如今朝中地位無可撼動,就妄想巴結了?哼,宋家那個看來還沒給他們教訓。”
黑影想起來,“哦對了!那個宋玥,殿下是怎麽處置的?”
暗七剛要說話。
就聽底下傳來響動。
往下一看。
是魏瑾朱亭鎮宣淩等從西廂房走了出來。
魏瑾朝内抱手,“那臣便先告退了,之後事宜,臣會與周大人交接。”
封宬坐在竹制的輪椅上,來到門前,點了點頭。
朱亭鎮聽到平康坊的歌聲,摸了摸下巴,忽然道,“有陣子沒去瞧瞧小鵲枝了……”
宣淩在旁邊笑,“因着文氏的案子沒了解,春來居這一陣子皆是關張。”
“啊?”
朱亭鎮大爲意外,結果就見春離蹲坐在台階下,一雙大眼睛無聲地瞧着他。
他嘴角抽了抽,眼睛瞥向别處。
封宬在門内道,“我如今多有不便,朝中之事,有勞諸位。”
魏瑾與宣淩連忙拱手,“臣(在下)當做之事。”
封宬又笑了笑,朝後示意了下。
趙一捧上幾個匣子,遞給了魏瑾和朱亭鎮,宣淩。
封宬笑着道,“夏日祭本是我朝爲祭祀先祖而阖家慶賀之時。隻是諸位這一段時間因我之事,多有奔波辛苦。此爲我與落落一點心意,各位帶回去,權當給家中記挂之人得個高興。”
魏瑾與宣淩又趕緊道謝。
倒是朱亭鎮撇撇嘴,“我又沒個什麽家人。殿下這是往臣心尖上戳刀子呢!”
然後順手打開了匣子。
就是一愣。
——那是一枚山鬼面具。
朱亭鎮的眼眶微微瞪大。
春離在台階下,微擺了擺尾巴。
封宬朝朱亭鎮看了眼,道,“那裏頭有一枚神識,是落落從那寄生煞裏提取出來的。”
頓了下,又道,“不過,并非那位山鬼或十三的。落落說,也許是某個在山神殿中生活過的人留下的不舍的念想。”
朱亭鎮沒說話。
封宬笑了笑,“落落說,若朱大人戴上這面具,可跟随這神識,去看一看多年前的巫山。不過,效用僅有一次。”
他再次看向朱亭鎮,“朱大人拿着把玩吧!”
朱亭鎮握着匣子的手微微顫了顫,他看着那匣子裏太過熟悉又十分陌生的面具。
片刻後,問:“什麽……都能看見?”
魏瑾和宣淩朝他看了眼。
封宬微笑,“且看朱大人心意。”
春離往前跨了一步,耳铛一晃,白色身影倏現。
美若春景的美人兒頃刻出現在台階下。
他擡起一雙如霧白眸,朝封宬深深拜下,“多謝殿下,雲先生。”
封宬沒再說話。
回行的馬車上。
宣淩打開了手裏的匣子,發現裏頭放着的,是一枚玉牌。
不是什麽匪夷所思的神物。
玉牌上卻刻了一個字——察。
這是封宬對他的,也是對整個宣平侯府的承諾。
他微微一笑,将牌子放進内袋,擡眸,看馬車抵達宣平侯府寬闊的大門。
宣李氏正站在門邊,朝外張望。
他意外,下車走過去,“母親?何事在此?可是家中有何要緊?”
宣李氏卻立刻浮起幾分笑意,卻又好像還有幾分忌憚,并不敢迎上前來,隻說道,“侯爺說明日夏日祭,今夜本該阖家祭祀先祖。隻是世子還沒回,便讓人來瞧。我擔心門房耽誤,就過來看一眼。誰知正好碰着了世子。”
宣淩一笑,接過下人手裏的燈籠,親自給宣李氏照着路,一邊與她往門内走,一邊道,“叫母親擔心。這幾日有些忙碌,等忙完就好些了。”
宣李氏點頭,遲疑了下,又問:“那……先生可好些了麽?”
宣淩輕笑,“已醒了。”
宣李氏頓時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宣淩笑了笑。
兩人繼續無聲地往前又走了幾步。
宣李氏捏着帕子,忽然道,“文氏那邊的事兒……周大人也沒來府裏,那彤兒這邊,世子你看,是不是不用他出面了?他身子還沒好,隻怕又吓着……”
聲音越來越小。
宣淩看着前方的燈影,默了兩息後,道,“母親不必擔心,我自有安排。”
宣李氏最害怕他這樣,一下又不敢說話了。
眼看着要走到祠堂,看前頭宣平侯同老夫人都站在門口。
她揪了揪帕子,又道,“上回世子說的闆栗燒雞,一直也沒吃上……”
宣淩站住腳。
宣李氏一下不敢說話了,往後縮了一步。
宣淩看着這個膽小的婦人。
好像突然明白,父親爲何要選這麽個怯懦的女人做繼室了。
隻有這樣的人做了當家主母。
他才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到現在吧!
就算辛苦。
可他現在,卻得到了所有他應得的。
“大郎!”
宣宋氏站在遠處招手,她的身邊,宣平侯背着手轉身望來。
宣淩再一次想到雲小先生之前說的那句話。
——擡頭,看一看你的身邊。
他忽然笑了,“明日勞煩阿娘再做一回。”
“好,好……”
宣李氏忽然愣住,眼睛一下瞪大,看向宣淩,“世子,您剛剛喚,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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