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小宅内。
主屋門前的台階上,雲落落坐在那裏,擡頭,看半天的煙花。
金燦燦的,在這夜塵中綻開最絢爛的身影,然後消失。
平康坊北曲的笑聲和歌聲少有地響鬧。
隔着街道遙遙地傳來。
也不叫人覺得吵,反添了許多的意趣。
“落落。”
身邊,封宬在趙一的攙扶下,坐在了她的身邊,将手裏的一個小葫蘆遞給她,“落落,喝一點。”
“這是什麽?”雲落落接過,拔掉塞子,聞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封宬笑了笑,伸直受傷的那條腿,道,“是夏日祭裏百姓祭祀先祖時常會供奉的五谷酒,方才我給青雲道長也奉了一壇。”
雲落落回頭,看到桌上的靈牌前,果然擺了一些瓜果點心,還有一個小小的酒壇。
染血的拂塵已被蘇青拿走。
四喜舉着幾根香站在桌前拜了拜,嘴裏碎碎念叨着不知什麽,然後踮起腳正兒八經地往香爐裏插上。
後頭排着隊的趙四暗七暗九白影黑影一衆人迫不及待地催他趕緊讓位置。
她轉回來,将酒葫蘆舉起來,喝了一口。
齒頰中頓時五谷生香。
酒意并不濃,卻有清晰的回甘繞喉而起。
她握着酒葫蘆,又喝了一口,然後将葫蘆遞給封宬,“三郎也喝。”
封宬微微一笑,接過,飲了一大口,道,“好酒。”
身後。
正好傳來趙四就算壓低也如鼓擂的聲音,“青雲大師保佑。”
保佑個什麽,也沒說。
雲落落聽了一耳,忽然就笑了。
輕輕的笑聲,若鈴蘭輕開。
封宬轉臉,便見雲落落擡頭望着天,漫天的煙花與星辰都落在她那雙澄黑又淨澈的眼睛裏。
她彎着唇,笑得那樣歡喜。
封宬靜靜地看着,片刻後,視線垂落到雲落落抱在小腿前的左手上。
沒有攥緊,沒有僵直。
就那麽自然地松開着,微蜷着。
他看了會兒,忽而也笑了一聲。
轉過頭,拿起酒葫蘆,再飲一口。
酒味萦繞。
他擡起頭,與雲落落一起看着那漫天的繁華與歡鬧。
西廂房那邊。
雲皓趴在軟榻上,紫鸢立在一旁爲他擦拭觸目驚心的後背。
手邊的一盆水裏已被血水染成紅色。
在宮燈的照射下,泛出潋滟的光漪。
紫色的花瓣在四周靜緩地飄動。
“主人。”
素來溫柔的花妖少見地主動開了口,“爲何不告訴小主人?”
一直将臉埋在枕頭裏的雲皓沒動。
過了會兒,才擡頭,看向軟榻邊矮幾上放着的幾個小布兜中黑色的那個。
良久。
又輕聲道,“她知道的。”
飄繞的花瓣忽而靜止。
雲皓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将那布兜拿到近前,輕聲道,“她知道的。所以她才故意這樣打我,好讓我受了這樣重的罰,心裏就能少些愧疚,才能……”聲音更啞,“有顔面,去給師父送終。”
靜止的花瓣又淺淺浮動起來。
雲皓捧着黑色小布兜,眼眶再次模糊,再次埋首,片刻後,傳來低低的嗚咽聲。
紫鸢飄在一邊,轉過臉,看門外。
滿院的小紙人像蝴蝶兒一樣飛來飛去。
胖胖的柳娃娃背着手跟巡街的大爺似地,這裏溜溜,那裏瞅瞅。
石凳裏散出柔柔的光。
香樟樹上,葉片舒展。
夜風撩過,輕緩惬意。
封宬問:“落落,明日夏日祭,街上必定熱鬧。浮夢樓在芙蓉園搭了戲台,想不想去看?”
雲落落歪過身,将頭擱在封宬的肩膀上,彎唇應下,“嗯,要去。三郎陪我去。”
這盛世的美景,她想看。
這繁華的喜悅,她想見。
錦繡山河,乾坤萬裏,人間清歡,紅塵婆娑。
她終于,能去伸手,碰一碰了。
封宬輕輕環住她的肩,含笑點頭,“嗯,我陪你去。哪兒都陪着你。”
……
平康坊中曲。
琴樓内。
封容坐在閣樓的窗前,看天上的煙火,聽不遠處嬉笑哄鬧的嘈雜聲。
伸手,摸了摸懷裏的琵琶。
輕輕一撥。
“噌——”
弦樂聲悠然揚起。
她開口唱起。
“漢皇重色思傾國,禦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顔色。”
平康坊的青樓煙柳處。
有人仿佛聽到這婉轉哀怨的歌聲,有些奇怪這樣歡喜的日子怎會有人唱起《長恨歌》,不過很快又醉意熏熏地摟着旁邊的妓娘笑鬧着撲到一邊。
“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
封容垂目,手中琴弦震顫。
小樓下,有人走過,聽到曲聲,一擡頭,笑了,想入門,卻被門口的婆子給擋住。
争執聲傳來。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金阙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逦開。”
樓裏,梨子将一疊紙錢燒在火盆裏,擦了擦眼裏的淚。
擡頭,看了眼閣樓上。
封容的歌聲不似坊間那些娘子刻意的柔媚勾人,自有皇室貴氣養成的優雅從容。
很多人一直都不明白,這樣一位貌美如花又才情豔絕的二公主殿下,爲何遲遲不肯招驸馬,享人倫。
可他們不知。
殿下的心哪,早就在多年前,丢在江南的那個偏僻又破落的道觀前了啊!
“臨别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即使是天長地久,也總會有盡頭,但這生死遺恨,卻永遠沒有盡期。
梨子又紅了眼睛。
低聲說:“杏兒,你還記得咱倆的名兒都是那道長取的麽?他當初看咱倆還是小丫頭,就說家裏有個跟咱們差不多的,都瘦巴巴的,該多吃些才是。還正經地測了字,給咱倆取了這個名兒。你原本是叫杏子的,卻覺得難聽,回京後非求着殿下給你改。那道長分明說咱倆有了這名兒以後都能康健的,你說,是不是因爲你改了名兒才…………”
她說着說着,眼淚又落了下來。
往紙盆裏又放了一疊紙錢,輕聲道,“你說他爲何不肯跟殿下來京城啊?殿下也是爲了活命啊!這些年,殿下心裏多苦啊!好容易有個心悅的人……”
紙盆裏,火舌一瞬舔舐上來。
閣樓上。
封容按住琴弦,聽着底下依舊在吵鬧着要進門賞琴的聲響。
皺了皺眉,“殺了。”
立即有一道黑影應聲而去。
“慢着。”她忽然又道。
黑影立時跪下。
“這幾日……不便見血光。丢開遠些吧。”
黑影意外,卻沒質疑,再次隐去。
樓下的吵鬧很快就消失了。
封容靠在窗邊。
璀璨的煙火已漸漸停歇,可徹夜的歡鬧卻依舊在繼續。
她下意識地将那小金鎖拿起來。
看着那遠處的燈光。
低聲道,“你瞧,這就是你那兩個孩子,拼命守護的大玥。好不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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