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掀開眼簾,低低一喚,“九妹。”
趴在宣淩肩膀上的小紙人唰地飛過。
圍觀的百姓仿佛隻見一隻蝴蝶落在了那如仙女兒一般的女冠手心裏。
然後。
就見她低頭,看向手心。
小紙人坐在那裏。
她擡手一拂。
那顆頭顱裏便冒出了淺淺的黑氣,繞着小紙人的周身轉了一圈,然後又順着黑色的水渠一直往前方飄去。
雲落落轉身,邁開腳,朝那黑氣所去的方向走去。
周威一見,立時面露喜色,匆忙跟上。
宣淩也要跟過去,卻聽後頭有人輕喚,“世子。”
他回頭一看,見到祖母身邊伺候的嬷嬷。
便立時朝人群外一直停着的馬車邊走來。
剛到馬車邊,就聽裏頭傳來宣彤的哭訴。
“祖母,娘!剛剛大哥是真的要打死我啊!你們要替我做主啊!那死人跟我有什麽關系啊!大哥爲什麽要把我拉到這渾水裏頭啊!祖母,我好怕啊!大哥真的好兇啊!”
宣淩垂下眼簾。
宣宋氏敷衍的應和聲傳來,“好好!我的心肝,不怕啊!回頭我兇你大哥!不怕!回去祖母讓人給你做你最喜歡的藕粉桂花糖糕啊!來祖母這兒。”
“祖母……”宣彤的聲音再次響起,“那您要罰大哥給我賠禮道歉!我要大哥屋裏的那個鎮紙……”
宣淩嘲諷地勾了勾唇。
旁邊的嬷嬷聽着不像話,剛想上前提醒一聲。
忽然,門内傳來宣李氏低低的呵斥聲。
“住口!那是大郎用了十多年的東西!豈是你想要就要的!”
她平素柔柔弱弱的,便是斥責也是輕輕的聲音。
可這聲音,卻足以讓宣彤吓住了。
他明顯意外,“阿娘,你……”
宣李氏的聲音再次響起,“若非大郎,你的命都不定能保住。今日這一出,是叫你從文氏的案子裏徹底抽身出來,其中花費了大郎多少的心思和精力,你可知曉!”
宣彤沒再說話。
宣宋氏也沒出聲。
宣淩笑了笑,剛想伸手敲門。
宣李氏卻又一次說道,“當初你以爲那仙姑是爲何能登我家的門?憑着你先前那樣的不恭敬,便是不咒你一二也不會管你死活!可人家不僅來了,還出手救了你。你不要以爲是你父親的面子,或者你大哥随便說一句,人家就上趕着來巴結宣平侯府。”
宣彤嘟囔,“不是爲了巴結又是爲了何……”
“啪!”
似是一個耳光。
旁邊的嬷嬷看了眼宣淩,沒出聲。
車廂内短暫的寂靜後,宣李氏微微顫抖的聲音響起,“仙姑背後是三殿下!犯得着來巴結你麽。”
她頓了頓,再次說道,“是你大哥,給三殿下磕頭,求情,求了仙姑,來救你!”
宣彤的聲音沒再傳出。
宣宋氏開了口,“回去後,我會同你爹說,讓你去靜修寺清心養身一段時日,待你明白你大哥的辛苦,再回京來。”
“祖母!”宣彤立時大叫!
宣宋氏的聲音不容置疑,“祖母寵你,可你太不懂事兒了,彤兒。”
門外,宣淩揉了揉發熱的眼睛,敲了敲門,“祖母,阿娘。”
宣彤立馬縮到角落。
宣李氏連忙調整了下表情,主動推開車門,“大郎,先生那邊怎麽說?”
宣淩道,“似乎是要去尋找屍首了,我要跟着些,免得有人沖撞了先生。”
宣宋氏點頭,“正該如此。我是要問你一聲,若是無事,我們便先回府了?也不耽誤你的差事。”
宣李氏也點頭。
若是從前,宣淩隻怕會以爲她們嫌棄他多事,一刻也不願多待在這兒。便是說的不耽誤也不過是表面客套的言辭。
可此時……
他聽着宣宋氏這番話,隻覺滿心熨帖,十分溫暖。
笑着點了點頭,對馬夫道,“走皇城邊上,人少也陰涼。遇着人攔路,拿我的牌子就行。”
馬夫忙應了。
宣李氏看宣淩一頭的汗,忙給他遞了塊帕子,眼見着馬車要走,又隔着窗戶對他道,“若是忙完了就早些回,我讓小廚房炖綠豆南瓜湯。”
宣淩忽然想起,小時候有次宣彤不喜歡喝這湯,就丢在一邊,他有些好奇,就背着人端了喝一口,不想恰好被宣李氏瞧見。
之後很長一段時間的夏日裏,他的書桌上都會有這綠豆南瓜湯。
他曾以爲,那是宣李氏對他鬼祟行爲的嘲諷。
笑了笑,點頭,“是,阿娘。”
宣李氏滿心歡喜地坐回去,扭頭就看宣宋氏瞧着她。
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袖子,“大郎……喜歡喝那個。”
宣宋氏笑着搖搖頭。
宣彤捂着臉,小聲說:“我不喜歡……”
沒說完,被宣李氏瞪了眼。
另一頭。
雲落落已過了拱橋,走入東市一處售賣各種雜貨玩具小物件的街口。
兩邊店面規整,行走路人衣着皆是不俗。
夏日祭才過不久,街道兩邊還有懸挂的彩燈花燭。
趙五和周威走在雲落落的兩側。
小紙人九妹忽然一反之前安靜的模樣,抱着胳膊滿是不耐煩地說道,“不要費勁了。那屍骨我都感受不到到底去了哪裏。反正那天我說的也就真的隻是随便說說。活着的時候我就挺想死的,現在這樣正好啊!我再快活幾天就去投胎行了吧?”
趙五聽着嘴角直抽,問周威:“這個……是這麽個性子?”
周威歎氣搖頭,“要不能差點讓四公主殿下給撕了麽。”
趙五嘀咕,“這性子,估計不好接客吧……”
九妹一聽,立馬掐腰瞪他,“你說什麽!”
趙五趕緊往後躲了躲。
周威看着她,想起那一日在宣平侯府看到的幻境,沒出聲。
九妹卻不高興了,在雲落落手心裏蹦了蹦,“我真的不在乎的。我那天真的是說着玩的。你把這紙人撤了,我保證立馬投胎不去害人了,行不行?”
雲落落垂眸看她。
九妹以爲說動她了,想擺出個笑臉,無奈臉上沒有五官,隻好大聲說道:“我真的去投胎!立刻就去!别找了,好麽?”
雲落落卻沒動,她看着它,忽然擡手,劍指點在小紙人上。
紙人中頓時隐有磷光一閃,接着,金色的淡芒,便從雲落落的指尖彙入那紙人的額頭。
雲落落的腳步緊跟着放慢。
趙五和周威對視一眼,忙将雲落落的身側護住。
他們兩邊還有數人,見狀立時不着痕迹地隔開人流以免沖撞到了雲落落。
四喜走在最前頭,不時回頭。
就見……雲落落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不太一樣。 14719/10006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