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正站在一叢新鮮的花枝邊澆水,見着大呼小叫的四喜,朝他往内示意了眼。
四喜一看,封宬正站在主屋門口,立馬縮了縮腦袋,躲到一邊兒,就見暗七拿着個符篆在出神。
猶豫了下,把手裏的鮮花餅遞過去,問:“七哥,你想什麽呢?”
暗七把符篆一收,沒吱聲,接過鮮花餅大口咬下。
四喜癟癟嘴,心裏嘀咕,别以爲我沒看出來,那是姻緣符呢!
又吃了一口餅。
擡頭,就見雲皓走到了主屋前。
“三殿下,琢磨什麽呢?我家落落哪兒去了?”
趙四道,“魏國公府的小娘子來請,雲先生做客去了。”
雲皓立時笑起來,“不錯不錯!我家落落也有手帕交了!好得很!”
然後就見封宬的臉上。
疑惑地咬了一口餅,問:“三殿下這是怎麽了?”
鼓着腮幫子靠近,就見封宬手心裏一塊非常漂亮的玉佩。
他看了眼,臉色就變了——這玉佩上頭淺淺萦繞着一層淡淡的金光,與落落的法術乃是同源!
“這是什麽?”雲皓一口吞了餅,皺眉問道。
封宬看着那玉佩,眼前閃過幻境中所見那一幕幕——
火光沖天時,被壓住的奄奄一息的男子将玉佩拽出,塞給了妻子。
大雨傾盆中,那女子滿目哀切不舍心疼地将玉佩挂在小小的落落脖子上,說,‘别怕’。
封靈陣法内,無辜可憐的落落,将玉佩送出去,請那法力高深的大師讓她見一見娘親。
這是……那枚玉佩。
他道,“是……落落父母留給她的遺物。”
“!!!”
雲皓瞪大眼,立即湊過去又看那玉佩,随即眉頭一皺,道,“這上頭封了一絲魂識,我看看,能不能解開。”
然後劍指一點。
不想,那個看似十分複雜玄奧的陣法,竟輕輕一轉,在流光中破碎。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飄了起來。
封宬雲皓的眼前,浮起一道淺淺的光幕。
一個半臉青月痕迹的和尚,慢步走在一片大雪之中。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出——這是空心的師父,那個封了落落數百年的半佛之體。
他看着前方厮殺的人群,輕聲歎,“人心世道,佛渡不淨啊!”
他的身後,一個小小的僧童哭泣地拽住他的手,“師父!不要丢下我!”
僧人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溫和地笑道,“這天下之苦,不值得你去見。好孩子,師父隻能陪你到這兒了。往後,去看看最美的景緻最好的人心吧!”
“師父!”
大雪紛飛。
光影一散,又重新凝結。
半臉青月的僧人站在富麗堂皇的宮殿内,對寶座上龍袍蒼老的帝王道,“陛下,大玥初建,若再起紛争,必然危及國運,請陛下爲天下蒼生,止戈安民。”
帝王卻問:“朕聽聞,若尋得元身之體,可煉就長生不老之藥。國師,可否能爲朕蔔算,這元身之體在何處?”
光影邊,雲皓瞪眼!
光影内,半臉青月的僧人歎了口氣,道,“阿彌陀佛,陛下,着相了。”
火光驟然在光影内騰起。
雲皓聽到了房屋倒塌,男子呼喊,女子哭泣的聲音。
瓢潑的大雨在光影裏落下。
雲皓忽然往前一湊——看到那水幕裏,出現的一張小小的面孔。
小時候的落落!
一個與落落十分肖似的娘子摸着小小的落落的臉,然後轉身,沖了出去。
幾十個提着刀的人登時尾追而來!
血光驟起!
将大雨染成了血色。
樹下,小小的落落抱着膝蓋縮在那裏,顫抖着,無聲着。
光影外,雲皓忽然攥住拳頭——原來,落落小時候,竟曾遭遇了這樣悲慘的經曆麽!
血色散去。
光影裏,又出現了那個僧人。
他低着臉,青月的痕迹猙獰又吓人,正微微俯身,一步一步地朝前走。
一隻手從他的肩膀上落下,血水滴滴答答地落到前方的草叢裏。
他的身後,背着一個人。
歪靠過來蒼白的臉——赫然正是那與落落十分肖似的娘子!
她的口中還流着血,卻努力地在說:“求……求大師,救,救救我家囡囡。”
僧人沒說話。
她的氣息越來越弱,“她,她是個好孩子……求,求求您……”
話沒說完,手從僧人的肩膀上掉落。
僧人沒有停下,他一直走,走了不知多久。
最終,在一處高高的山頭停下,擡眼,看了看前方。
雲皓看出——這是一處見山見水見花開的好地方。
僧人将娘子放下,然後徒手,在地上,一點點地挖開。
他的後背上,大片的鮮血,占滿了封宬的視線。
他想起,那一次的幻境中,僧人朝小小的落落伸出了手,那大片的鮮血,染紅了他的僧袍。
光影再次渙散,又重新凝結。
草庵内,金光漂浮的陣法中,小小的落落坐在裏頭,害怕地舉起手裏的玉佩。
對僧人道,“大師,我聽話,我乖乖,這個給您,您讓我去找爹爹娘親吧!我好想爹爹娘親呀!”
僧人看着那玉佩,緩聲道。
“這是你的命,好孩子,閉眼。”
黑暗與污穢席卷了小小的落落。
光影外,雲皓在短暫的震愕後,被巨大的憤怒給席卷了。
他張口便想罵人。
卻見那僧人走到了草庵外。
看庵外,無數森嚴的軍士。
爲首的一人,明黃龍袍,垂垂老矣。
憤怒地瞪着他,“國師!你違抗聖旨!該當何罪!”
僧人面色從容地行了一佛禮,道,“阿彌陀佛,如陛下所見。元身之體,乃是千年難尋能克天下污濁之身。陛下,您是這天下之主,不可爲一己之私,枉顧天下蒼生之命。請陛下回宮。”
“你!”
年老的帝王指着他,“來人!去破開那陣法!”
然而,沒有人能靠近。
那金色的陣法,禁锢了内裏小小的女孩兒,也阻攔了任何可能靠近的人。
最終,金戈鐵馬全都退去。
僧人轉身,看着破爛的草庵。
輕聲道。
“阿彌陀佛。”
“我無能護你。”
“這半生的功德,可護你百年之身。”
“隻是,半佛之體強加你身,乃是違逆天道,你需得承受對等的磨難。”
“百年後,你會遇到疼你護你之人。”
“好孩子。”
“别怕。”
金光乍起,光影潰散。
那一縷魂識,悠悠蕩蕩,朝半空散去。
目瞪口呆的雲皓突然伸手,一把撈住魂識,指尖手訣快速變換,最終對着那魂識一點!
淺淺的金光,便停留在雲皓的手心裏。
他低頭看了看,又看向身邊的封宬,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能說些什麽。
周邊的人,皆是靜默。
池塘邊,摘着花瓣兒玩的胖柳妖笑了笑,被旁邊的小紙人打了下,癟癟嘴,又朝另外一朵花伸手,卻被蘇青提溜着拎起來,放到秋千架子上。
他翻了個大白眼兒,剛要自己晃。
就見半空中,落下一枚閃着白光的柳葉。
伸手,接過。
片刻後,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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