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落落看了眼,輕笑,“旨意已下,我膽子小,不敢抗旨的。”還故意朝雲落落眨了下眼,“不然,請太子妃娘娘去問問?想來父皇不會爲難自己的兒媳。”
又是‘膽小’,又是‘兒媳’。
這家夥還在介意先前自己去皇宮爲他到皇上跟前求情的事兒呢。
雲落落看着他,忽然踮腳,在他臉側輕輕地親了下。
封宬眼睫微微一顫。
就見她落回去,又軟軟輕輕地問:“真的不能麽?”
“……”
封宬捏着澄紙的手指緊了緊,片刻後,道,“我……試試。”
雲落落頓時彎唇,再次壓着嗓子笑着道,“三郎最好了。”
封宬簡直拿她沒轍,臉頰處的柔軟還清晰入腠理。
笑着用胳膊碰了碰她,“那落落說說,三郎哪裏好?”
雲落落眨眼。
封宬故意忍笑闆臉,“不說出個三四五來,卻要叫未婚夫去挨闆子……”
沒說完,就見雲落落再次湊過來,扒着他的胳膊,嬌嬌軟軟地說:“三郎,最歡喜我。”
“……”
完了。
封宬心裏默默地歎了口氣,将澄紙放下,輕輕地捏住她軟軟的腮幫子,“你啊,就拿我的心意玩笑。”
擡起的手卻被雲落落的手心蓋住,她握了握封宬大而骨節分明的手背,被捏着腮幫子微微有些氣音地淺聲道,“可我想要告訴全天下的人都知曉,三郎最歡喜的,是我呢。”
呼。
封宬頓住,心中默默地再次長長呼出一口氣。
松開手來,反握住雲落落的手,在石桌邊坐下,道,“關内侯之事,可能與我說?”
封宬抵達門口的時候,關内侯恰巧已離去,并未碰見。
他想了下,又道,“他盤踞南疆多年,手中重兵無數,隐隐已是南邊之主。如今朝野上下,皆以爲關内侯此次入京居心叵測。”
說着,看到了雲落落另一隻手心裏的亮片片。
雲落落将那亮片片放在桌上,卻問:“那三郎以爲呢?”
封宬看了眼那亮片片,又轉眸望向雲落落,略微一頓後,卻沒回答,反而說起了一件往事,“他往南疆去的時候,我尚在清華宮中艱難自處。”
如今的封宬已不畏懼将從前的不堪展露在雲落落人前。
但是十多年前的事兒,到底已不甚清晰。
他慢慢地回想着說道,“那時我不過才垂髫年歲,雖已知曉宮中險處,可到底尚未完全懂事。有一回,我實在太過思念……娘親,想偷偷跑去尋她,誰知卻叫看守我的宮人給逮住了。然後……”他道,“被罵了一頓。”
對面,雲落落的另一隻手又覆蓋上來。
封宬卻無所在意地笑了,将她的兩隻手握在掌心裏,一邊輕輕地揉搓着,繼而道,“我雖被關在冷宮,卻畢竟是皇子之身,那宮人不敢打我,隻能罵幾句。可到底奉着命令叫看着我不許亂跑,他心下恨毒了我到處亂跑,便要往我身上潑冷水。那時,恰是冬至日。”
雲落落看着他。
封宬說起往昔,神色卻已十分尋常,“他想叫我大病一場,再無力氣到處亂跑。”
對待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的弱童,此等手段何其歹毒!
“我受了冷水,在冷風裏吹着,正好被出宮的關内侯瞧見了。”
往事許多已記不起,唯獨這一段記憶,卻隐隐約約地刻入腦海,封宬的語氣浮現幾分怅然,他道,“他将身上系着的披風解下與我,又命人,将那宮人處置了。”
大約是那時候的關内侯也十分艱難,看着這落難的小皇子,竟少見地露出了幾分真心思。
封宬到現在還記得他對他說的話。
“不管是人畜鬼怪,越是最下等的,就越喜歡欺負比他們更下等的。隻有這樣,才能滿足他們可笑的自卑與軟弱的虛榮。你要是想活,想不被踩在腳底,叫這種下三濫的髒東西都能欺負你,就好好地爬起來,朝上走,讓所有人都隻能跪在你跟前連頭都不敢擡。”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聽到來自長者的言語,似是教誨又更像是發自心底的自我鞭策。
封宬握着雲落落的手,慢慢地說道,“我是那時候才明白,原來想要活着,想要走到阿娘身邊,是需要我用盡全力去争取的。”
尋常稚子,得母無私之愛,皆是唾手而來,全然不珍惜者更是不計其數。可這個可憐的孩子,卻要自己淌過荊棘險路,血流成河地走過去,才能奢求微乎其微的靠近。
雲落落眨了眨眼,被握着的雙手輕輕地晃了晃。
封宬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微微一笑,朝她看來,“事過多年,雖對他來說也許隻不過是一樁舉手小事,可對我來說,卻是一樁恩情。”
他停了下,再次道,“與我而言,我并不想與他兵戈相向。”
封宬這個人,旁人皆說他無情殘忍手段狠辣心機深沉,可在他身邊的人都知曉,他其實是個,最重情意、也最心軟的人了。
雲落落看着他如墨露的俊眸,彎了彎唇,道,“他想尋一妖。”
“尋妖?”
封宬倒是有些意外,看桌上那在日光下五彩絢爛的亮片片,“這是……那妖之物麽?”
看着不是尋常。
雲落落點頭,道,“嗯。”
封宬凝眸,随即又問:“可有兇險?”
抱着點心坐回圓石上的胖柳妖有點兒意外地擡頭。
本以爲封宬會追問雲落落關内侯所托到底何事,又有何要緊,以此來圖謀挾制,沒想到他居然隻問了一句可有兇險。
分明是将這小丫頭片子的安虞看得比天還大啊!
胖柳妖轉臉。
就見雲落落搖頭,“尚不知兇險如何,不過此物瞧着并無幾分煞氣。”
封宬明顯地緩下神情,“可有需要我幫忙的?”
分明前頭才說關内侯于朝廷十分危險,可現下主動詢問。
關于雲落落主動邀請關内侯一事,隻字不提。
胖柳妖抱着糕點,又咬了一口米粒大小的分量,鼓着腮幫子嚼了嚼,一邊意味深長地笑了一聲。
底下,兩個小紙人試圖去拽他的綠色褲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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