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南衍回來的時候，秦桑過去開門。
他手裏拎着保溫盒，秦桑目光複雜地看着自己的兒子，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動了動嘴唇，輕聲歎息一聲：“……你好好照顧她吧。”
說完，把房間讓給他，從病房走了出去。
霍南衍腳步微頓，偏過頭盯着秦桑離開的背影半晌，才轉過頭，順手關上門，進了室内。
他把打包過來的菜擺在許青栀面前的小桌子上，淡淡詢問：“我媽跟你說了什麽？”
許青栀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眼睛，“你怎麽猜到的？”
“她看起來和你說了很多的樣子。”
“也沒有很多。”她坐起來，拿起霍南衍遞給她的筷子，放在嘴裏咬了咬，擡眸看向他，“她說你快要和雲舒結婚了。”
“……”霍南衍動作一頓，垂眼看了過來，許青栀已經愉快地開始挑自己喜歡的菜品嘗了。
“你不要怪你媽，是我問她的。”許青栀解釋道。
霍南衍淡淡笑了笑，淡色的眼眸注視着她，眼底沒有笑意：“我要結婚了，你就這個反應？”
許青栀低着頭咬着一片菜葉子，“我也沒什麽辦法啊……”
下巴被男人握住，緩緩擡了起來，霍南衍暗沉的眼眸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他指腹輕輕地撫着她下颚鮮嫩的皮膚，不疾不徐地輕聲問道：“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告訴我。”
許青栀安靜了一會兒，輕聲道：“能不能等我把飯吃飯？”
男人深深地注視着她，然後慢慢把手指移開了，他一句話也沒說，走過去坐在了沙發上。
他沉默得像是一座英俊的雕塑。
許青栀很認真地吃完這一頓飯，把霍南衍親自爲她做的幾樣菜都吃幹淨了，然後放下筷子，對他道：“我吃飽了。”
霍南衍走過來，幫她把碗筷收拾幹淨，把剩飯剩菜倒進了垃圾桶裏。
當他丢完垃圾回來的時候，許青栀已經又重新躺回了被窩裏。
霍南衍合上門，走過來，垂眼看着她：“忘記還有什麽話要跟我說了嗎？”
許青栀抱着被子，閉着眼，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不要給雲舒做飯。”
“……”
“除了我以外，不要給任何女人做飯，好不好？”
男人安靜了一會兒，嗤笑一聲，把她從被窩裏拖了出來。
他坐在床邊，低頭看懷裏的許青栀，她緊緊地閉着眼，不肯睜開眼看他，密長漆黑的睫毛微微抖動着。
“就這點出息？”他嘲笑道，“還以爲你要說什麽，沒想到是這種沒營養的話。”
許青栀憤怒地睜開眼，眼睛紅紅的，還有淚光閃動，但是淚意都被霍南衍輕描淡寫的話給逼了回去。
她怒氣沖沖揪着他的衣襟：“你答不答應，嗯？答不答應？”
男人低笑，扣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親了一口，然後道：“不答應。”
許青栀愣了一下，看着霍南衍，眼淚一下就流了下來。
霍南衍捧着她的臉，拇指拭去她眼角流淌的眼淚，許青栀别開臉，掙紮着要從他懷裏掙脫，“你放開我，我要睡覺了，你給我滾。”
霍南衍不放，把她扣在他的懷裏面，低着頭看她的眼睛，明亮的眼眸含着幾分淡薄的笑意：“你不是很厲害嗎，許青栀，怎麽不拿出當初在錦城和溫呓争的勇氣，當初死活不肯放手的是你，現在拱手讓人的也是你。”
許青栀的心都要被他戳爛了，恨恨地看着他，眼淚洶湧，止不住。
霍南衍一點點拭去她的淚水，低頭親吻她通紅的鼻尖，溫聲細語對她道：“爲什麽連一句叫我别娶都不敢說出來？叫我别給别的女人做飯，就算我做了，你在外面也看不到，不是嗎？”
“我……不能拖累你。”許青栀咽下哽咽，難過得幾乎要說不清話了，“我不能拖累你，霍南衍，你明白嗎？”
直到如今，她才明白，元雅是對的。
那個對霍南衍忠心耿耿的女人，說的每一句話都沒錯。
霍南衍曆經風霜，付出那麽多的代價，一路腥風血雨走來，那麽多人對他虎視眈眈。
他距離成功就是一步之遙。
她如果沒辦法成爲他的助力，那最好也不要成爲他的阻礙。
霍南衍聞言，輕輕的低笑了幾聲，撫着她的頭發，“許青栀，你什麽時候這麽懂事了。”
在她這麽傷心難過的時候，他卻這麽輕松。
真的讨厭死了。
許青栀推開他，不想跟他說話。
他輕笑着抱緊她，低着頭親吻她的臉頰，語氣輕柔得近乎是歎息：“你好好養病，栀栀，我會陪你等到我們孩子出生的。”
“……”許青栀吸了吸鼻子，剛剛止住的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
在他身邊，她突然變得好脆弱。
明明她以前不是這樣子的。
她很想說等你結婚我就走了，但是現在說這個又有什麽意義呢，還是等結束了再說吧。
霍南衍或許是覺得，就算結婚了也可以繼續和她在一起，就像他的父親那樣……
有自己的妻子，也有那麽多女人。
生長在這樣的家庭，有這樣的觀念，并不是他的錯。
隻是她沒辦法接受罷了。
霍南衍一直緊緊地抱着她，許青栀剛剛做完一場手術，精力很快就用完了，一點流着眼淚，一邊在男人懷裏睡着了。
等她熟睡，男人輕緩地将她放在床上，用紙巾一點一點吸幹她睫毛上的淚痕。
睡着的許青栀，委屈又嬌嫩，好像還沒長大。
他輕輕地伸出手，撫了撫她的小臉，低笑了一聲。
明明還是個小朋友，卻總是逞強，在他面前裝大人。
*
許青栀在醫院住了五天，等胎位穩了以後，就被霍南衍親自開車接了回去。
這一次沒有帶回他在倫敦的别墅，而是直接送進了秦桑的小院。
秦桑住的地方僻靜，倒是很适合養胎，加上她的身份在那兒，也沒人敢在她這邊動手腳。
對此，秦桑倒是也沒反對。
當晚，霍南衍還留在秦桑的住所吃了一頓晚飯。
秦桑叫傭人都出去了，一家三口圍在桌前吃飯，竟然難得有了溫馨的感覺，這還是霍南衍第一次留在她這邊吃晚飯，秦桑心難免有些溫軟，飯桌上不停地給他夾菜。
霍南衍倒是反應不大，一直在伺候許青栀，看她喜歡油焖大蝦，還專門拿了手套給她剝。
這副态度倒是令秦桑這個做婆婆的，心裏有點微詞了……
許青栀一開始吃着倒是挺習慣，等被秦桑眼角餘光掃到，也稍微反應過來，不應該在長輩面前這樣恃寵而驕，輕咳一聲，叫霍南衍住手。
“我有手有腳的，我自己來就行了。”
霍南衍把剝好的蝦塞進她嘴裏：“吃你的就是，拿什麽喬。”
許青栀：“…………”
這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樣。
怎麽還被兇了？
她鼓着腮幫子咀嚼，霍南衍摘下手套，從口袋裏摸出了嗡嗡作響的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然後沒有接，直接按了拒接。
許青栀眼角餘光掃到，是雲舒打過來的。
她咀嚼的動作一頓，霍南衍把手機塞回兜裏，看了許青栀一眼，對秦桑道：“我今晚住這邊。”
秦桑立刻道：“好。我給你準備房間。”
“和她一個房間。”霍南衍把魚刺挑掉，放在許青栀的碗裏，“床墊厚點，她腰不好。”
“……好。”秦桑心情複雜地應了一聲。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兒子和許青栀的相處畫面，着實有點大開眼界。
膩歪的，她一個老年人都……
沒眼看。
*
許青栀洗完澡，擦着頭發從浴室裏走出來。
霍南衍坐在沙發上，正在拿着手機回短信。
見到她出來，立刻丢下手機站起來。
“過來，給你吹幹。”
他取出吹風機，對着她擡了擡下巴。
許青栀乖乖坐到沙發上，看向窗外，夜空中是一陣又一陣的煙火。
後天就是霍南衍和雲舒的婚禮，聲勢浩大，霍家每個晚上都會放煙花作爲預熱。
許青栀吹幹頭發，趴在窗邊往外看，煙花基本都是在一處點燃的，轟轟烈烈地燃燒了半個天幕，看起來十分浪漫華麗。
“那邊是什麽地方？”
她好奇地指了指煙花燃燒的地方。
這個地方太大了，她還是第一次到霍南衍的家裏來，從門口開車到秦桑的住所，就整整花了半個多小時。
不像是家，反倒像是大學城。
就是樹太多，又高又大，好像在逛公園。
“是教堂。”霍南衍披了一件毛毯在她身上，“之前開放給遊客逛，最近收回在準備婚慶。你想看的話，明天我可以帶你過去看看，裏面一些壁畫，還挺好看的。”
許青栀愣愣的，忍不住問道：“什麽教堂？”
霍南衍說了一個名字，許青栀聽着有點耳熟，拿出手機搜了一下，發現是倫敦有名的旅遊景點。
許是許青栀驚訝的表情太過誇張，倒是把霍南衍逗笑了，他招呼她過來：“煙花結束了，你該睡覺了。别杵在窗前，穿這麽少，你會感冒的。”
許青栀走過來抱住他，郁悶道：“霍南衍，你家到底是什麽地方啊？”
霍南衍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都有點超出她的想象力。
“我祖輩有英國女王受封的爵位和土地，這一片土地都是霍氏私人财産，繼承下來的東西，又不是打拼出來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許青栀趴在他懷裏，仰起頭看着他：“那你繼承了你父親的公司，以後是不是也會繼承你父親的爵位？”
霍南衍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不是什麽好東西，現在又不是古時候，維多利亞時期英國女王受封了那麽多爵位，到現在能留下來的家族也不過是做生意比較厲害。”
但是能追溯到維多利亞時期。
他的家族，也已經是很古老很古老的家族了。
霍南衍道：“我隻是私生子，家族的榮光跟我沒什麽關系。我走到這一步，也不過隻是想要活着。”
與其說霍氏的頭銜帶給他榮耀，還不如說，是巨大的恥辱和折磨。
如果換掉這一身血就能得到自由，他早就這樣做了。
許青栀對這個家族剛才産生的震撼和敬佩，在霍南衍三言兩語裏一下就消弭了。
她趴在霍南衍懷裏，伸出手抱住他。
是啊，不管霍氏财團多麽光輝榮耀，但是對霍南衍來說，他也不過是一個在孤兒院裏長大的私生子，巨大的榮耀之下，他活在豪門世家的陰影裏，苟延殘喘。
那些光輝與他無關。
如果，他隻是普通人，就好了……
她把臉在他懷裏輕輕地蹭了蹭。
心裏的情緒冷卻下來，有點難過起來。
知道他即将得到的财富，她完全能理解元雅的憤怒和絕望。
她是霍南衍人生中的害群之馬，怎麽敢讓霍南衍爲了她，放棄那些唾手可得的财富和地位。
想都不敢去想。
她的一生和霍南衍即将到來光輝的一生相比，真的太渺小了。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有了實感。
*
這一晚，許青栀睡得很好。
秦桑的小院十分安靜，坐北朝南，清晨的陽光溫暖的鋪在床上，她醒過來的時候，霍南衍已經離開了。
他明日一大清早就要在教堂舉行婚禮，十分繁忙，沒時間陪她也正常。
趴在床沿邊上逗了逗兩隻蹦蹦跳跳的麻雀，秦桑敲了敲門，問她要不要吃早餐。
她走過去開了門，就見到秦桑端着豆漿油條站在門口，“想你應該醒了，南衍說你喜歡吃中餐，就給你準備這些。”
許青栀有點受寵若驚，“啊……謝謝阿姨。”
秦桑笑了笑，溫婉的眉目，跟霍南衍眉眼間溫雅的有幾分相似，她看着一愣，心裏想，聽說兒子長的像媽媽，真的不假。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沒去做彩超，也不知道懷的是女是男，不過霍南衍心心念念都是女孩兒，她卻想生個男孩子，以後帶着他的時候，她孤兒寡母的，不會被人欺負。
不過做好不要生霍南衍那種兒子吧，心眼太多了……她估計降不住。
許青栀胡思亂想着，聽到秦桑溫聲問她：“機票買好了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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