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間光影斑駁,盛夏的正午是有些煩悶,時有鳥雀掠過,除了費力拍動翅膀的撲騰聲和叽喳亂叫,隻餘偶爾一陣風的聲音。
風沒聲音,風大老遠吹了一路都是安安靜靜的,但是到了這竹海就響了起來,鋪天蓋地的‘沙沙’聲中,霍靈兒抹了把汗,額頭的汗将發絲都黏在一起,但看着搖曳的竹林總感覺是涼快了一點。
看着被正午大太陽照得明光锃亮的竹林,牆瓦還有院落也一樣,太陽照在那上面反光得有些耀眼,他們坐在檐下往前一步就是暴曬的炎熱地獄。
藍電霸王龍家族,族内是有冰窖的,一旁放了兩個瓷杯,瓷杯裏冒着寒氣,霍靈兒拿起瓷杯将裏面冰水豪飲了一半,美美長歎了一聲,砸吧這嘴把冰水放下。
冰塊與杯壁磕磕碰碰,哐當作響,終于又一陣風穿堂而過,院子上的風鈴聲清脆,風鈴上吊着的挂紙飄來晃去,上寫着今日宜忌。
宜嫁娶…
二人坐在院子裏,那個古怪的姑娘就大大方方地坐在旁邊,裙擺隻到小腿,小巧可愛的女式靴子也褪去扔到一邊,兩隻俏生生的嫩白小腳前後晃着。
反觀自己呢,卻是在一旁正襟危坐。
“夏天,真熱啊。”
這個奇怪的姑娘,終于說話了。
夏天很熱,這不是正常的嗎,夏天哪有不熱的?少年想去接她的話,但是始終不知該說些什麽。
他覺得自己去接話的話,大概還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什麽東西,這又不是個疑問句,自己能作出判斷性的回答,這種感歎句他有些抓瞎,不知該如何應答。
而且,現在的處境應該非常莫名其妙才對,一個他壓根不認識的姑娘,突然闖進了自己院子裏,總不能說是來避暑順便給自己說一句,‘夏天,真熱啊’。
他閉口不言,裝啞巴他一向很在行。
“喂,你沒有武魂嗎?”
霍靈兒忽然看向他,這次說話的方式是疑問句,少年覺得自己至少可以搭得上話了。
“沒有。”他呐呐道。
這下霍靈兒可算來精神了,她覺得自己這一趟是來對了。
鬥羅大陸,是武魂的大陸,武魂就像是人類的某個器官一樣,而且這個器官還特重要,隻要是人,就一定會有。
她霍靈兒沒武魂,可是她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那大抵跟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有關。
遊曆大陸這些日子以來,她找到,認識了很多原著出現的人和物,也見識了很多原著未曾提及過的新鮮事物。
可是就在不久前,她在七寶琉璃宗做客時卻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藍電霸王龍家族一個直系子弟,沒有武魂。
這就容不得她不多想了,一個穿越者可以,怎麽就不能出現第二個呢?
于是今日她跟着七寶琉璃宗宗主來藍龍城,打得就是來找找那位傳說中沒有武魂的藍電霸王龍族人。
“爲什麽你沒有武魂,你自己是不是也知道一些原因?”
她言語上去試探,想探探對面的底,看看是不是自己老鄉。
玉謊仙沉默了下,點了點頭:“知道。”
霍靈兒眼睛都亮了,追問:“什麽原因,方便跟我說說嗎,大膽地說,内容多離奇我都相信。”
這下少年也察覺到對方的不對勁,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我沒去武魂覺醒。”
沒武魂覺醒,不就是沒武魂了嗎。
這有什麽離奇的。
“……”
“那你爲什麽不去武魂覺醒?”霍靈兒有些牙疼。
問得,有點多了,終究隻是第一天認識的人,但是這個姑娘就是特别自來熟。
明明這人全身上下都是古怪的嫌疑,二人的處境也不是舊友重逢,說到底少年到現在都沒搞清楚到底是什麽情況。
隻是不知爲何,少年卻不覺得惱。
“我怕,我控制不住。”
他如是說道。
“什麽控制不住?”
“武魂覺醒後,控制不住力量。”
沒有武魂覺醒的他,如今随意一擊都能比肩魂王強者,而且因爲每日力量都在遏制不住地攀升,導緻他根本控制不住那恐怖的力量。
他不敢想象,如果武魂覺醒後,自己會變成什麽樣的怪物。
“那你學啊,學着去控制力量。”
霍靈兒怒其不争,她要是有這家夥的本事,還用得着靠腦子行走江湖,直接練到頂峰,跑到星鬥大森林對着生命之湖大喊——“就你他媽叫帝天是吧?”
嚯嚯,想想還挺帶感。
少年搖搖頭,擡起一隻手,手指纖長,膚如凝玉。
他靜靜地看着自己的手,忽而輕輕地在空中一扇,掀起的狂風吹得一旁少女的長發亂舞,屋檐下的風鈴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響個不停。
半饷,風鈴停了下來,少女直直挂起的秀發也重新落了下去,隻是霍靈兒臉上表情換上一臉懵。
夏日正午的煩悶,被祛了一半。
“還,挺涼快的昂。”
“做不到的,我什麽都做不好。”
他心情有點低落,低落于怪胎一樣的自己。
從小到大,自己就是什麽也做不好。
想去跟同齡人一起玩,結果不小心将别人的小寵物捏死,想去學做一頓好吃的,結果卻将整個廚房給一把火燒了,想去幫下人一起打掃宅院,卻每次都會拆那麽一兩座房子。
他就是這樣一個,不管是什麽事情都能搞砸的家夥,就算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到了他手上都會弄得一塌糊塗。
“害,每個人都會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我是不論什麽事,都做不好。”
“你要去發現,總有你能做得到的事。”
“不會出現我能辦到的事,我就在這裏呆着就很好了。”
“你就是跟我犟上了是不?”
“我說的是事實……”
“來來來,我這裏有個對子,全天下都不會有人答得上來,就你能辦到。”
“什麽對子?”
“奇變偶不變。”
“符号……看象限。”
說出這句話後,玉謊仙愣住了,他這才意識到對方剛才這句話,不是鬥羅大陸兩個帝國的官話,而是一種晦澀難懂的語言,一種十六年來再次聽到有些熟悉又陌生的語言。
他知道自己說出什麽,但是越是如此,更是察覺到自己話中的荒唐。
他看向一旁的少女,耳邊是竹林間葉片被夏風吹拂的沙沙聲,聲音像是越來越大,大到變得無比嘈雜,大到他聽不清此時少女誇張的大笑聲,隻能看着這個古靈精怪的姑娘坐在他旁邊笑得前俯後仰,兩條好看的小腿踢踏着。
風鈴被吹響的聲音,葉片間摩挲的聲音,杯中冰塊碰撞的哐當聲,還有鳥雀在撲打翅膀的聲音。
這些聲音在無限放大,全都一股腦擠進少年的耳中,像是一片忙音,他眼中看着少女放浪形骸的大笑,唯獨卻聽不到對方的笑聲,對方坐在那裏像是與世界割裂了一樣。
他想聽,他想聽到對方的聲音!
他迫切地想去把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拉回自己的現實世界,去聆聽對方的聲音!
“你這不是做到了嗎。”
少女笑着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