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尋芳信


姜宴殊使了眼色讓小厮去了門外看着,方才語重心長說道:“咱們家如今是與虎謀皮,怎能不多多培養勢力?”見姜宴幾仍不上心,指尖沾了杯中酒在桌上畫了地圖,姜宴殊指着每個州郡徐徐道:

“除了肅州、文州來的百來個舉子祖父要重點拉攏,晉州、澧州鄉試的解元是死讀的榆木,可以不談,梧州、資州倒是有幾個值得籠絡的,九原與錫州有着兩大書院,這兩州解元、舉子定是要多多拉攏,其餘幾州安撫使與咱家交好,選出來的解元定也是知情明理的,咱們隻需等着他們過幾日來找,最棘手的是這朔方和營州,一個是祁将軍故裏一個是他的舊友杜将軍所在,這兩州出來的舉子必然不屑與咱家相交,祖父的意思是不爲我們所用便除之,而我想着将有真才實學的挑出來,一一去做個嘗試,不然盡留些阿谀奉承、溜須拍馬的也不是大雍的福氣。”

姜宴殊分析的頭頭是道,一旦講起朝政姜宴殊便似換了個人般專注嚴肅得很,姜宴幾聽得一頭霧水,也不敢多問,怕姜宴殊再長篇大論爲他講解一番,但又不能什麽都不說拂了兄長雅興,心下惴惴,硬着頭皮道:

“朔方與宿州直接安排了咱們家的人去不就好了?”

“你這厮也是蠢,若是安排了人便能得了民心,祖父還焦急個什麽!”姜宴殊被姜宴幾氣樂了,繼續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既是這水,我們若能将朔方與宿州的優秀舉子爲己所用,再派到當地,豈不比直接調派京官去要更得民心?”

“是這麽個道理!”姜宴幾一臉崇拜地望着姜宴殊,想着兄長說這麽多必然口幹舌燥,忙起身在一空杯中斟滿了酒遞給姜宴殊,把姜宴殊戳了手指的酒杯放在了一旁,想起一事,便笑吟吟再問道:

“哥,你覺得今日那個書生如何?”

姜宴殊未加思索便回道:“有趣之人。”

“嗯,那弟弟幫你留意着此人?”姜宴幾笑意更深,眼角都笑出了褶子,看看,他都沒詳細說是哪個書生呢!看來兄長還真是上了心了。

“如此,也好,你小心着點,别沖撞了人家。”姜宴殊想着這舉子日後若能高中,如此妙人交個酒友也好,便允了,複又想起姜宴幾慣是待人随着性子胡來的,遂多囑咐了一句。

說者無意聽着有心,姜宴幾愈發肯定了他兄長這特殊的嗜好,長這麽大常常是兄長爲他料理善後,他卻沒能爲他做些什麽,這回兒可算有了用武之地,姜宴幾也是食不知味的與姜宴殊結束了晚膳,一回府裏就派今日見過那書生容貌的三個小厮去尋了。

而姜宴殊并未回府,随意四處逛着腳步不知不覺邁到了沈府門前,長長歎了口氣,徒增了一抹傷感,想到在自西域回來的路上爲他擋箭而亡的沈秦庭,手便叩上了門環,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日裏去爲沈兄吊唁時受的那頓拳腳,有些戚戚,門環似有千斤重,他知若換了是他的親人出了事,也會如此憤怒吧,沈府那位小娘子因是恨毀了自己,才以那薄弱的身手找他洩憤,他都承受了下來,隻因爲他姜家真的有愧于沈秦庭啊。

手慢慢縮了回來,姜宴殊有些蕭索地離開了沈府大門,祖父做事總是太過狠厲,這次的會試,他能保幾個便保幾個吧,完成沈兄的夙願。

回說祁采采與花塢萍汀離開了靈山客,街上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自街頭人流自覺分作兩股,中間辟開了一條大道。

幾十波斯士兵開道,波斯樂師奏着箜篌,扭動着細腰的波斯舞姬漫天撒着鮮花,隊伍中心是兩頭大象拉着高車前有一大宛馬引路,車身雕刻栩栩如生的飛禽走獸,車頂垂墜着輕紗,有一拳大的鷹身人面的金像矗立,車辇中坐着一個雄壯的男子,兩側跪坐着脅侍。

隊伍雖是緩行,可坐着使者的車辇在紗幔遮擋下根本看不清裏面人的面貌,車辇不一會兒就駛離了這條街道,圍觀的人有些怅惘,但總歸是見着了波斯人的相貌,也不枉此行,于是三兩成群讨論起這波斯人與前朝記載大緻相同,紅發亦或金發,五官也異于雍人,甚是稀奇。

花塢因見着了心心念念的波斯人,雀躍不已,自城東一直說到城南進了家門仍不消停,萍汀将食盒的菜回竈上熱好三人草草吃罷,花塢還興緻勃勃地說着那波斯舞姬的美貌,萍汀便攬着她送去了隔壁嬸子家繼續說。

幾近亥時,花塢和萍汀一個時辰前回來三人一道練了會拳法,這會兒伺候着主子梳洗罷了歇下,也就去了偏房休息,許是今兒轉悠累了,不大會偏房就沒了動靜。

祁采采附耳去聽,再三确定後自床背面掏出個包袱将裏面的夜行衣換上,在窗口又張望了一番,一躍而出,院裏的大黃狗看見有個黑影竄出,到嘴邊的吠聲被一塊大肉堵了回去。

做起這爬牆躍瓦的營生,祁采采可謂輕車熟路,半盞茶功夫就到了靠近城東的祁勝家。

祁勝家三進小院隻剩一間屋還亮着燈,一目了然,祁采采飛身便落在了那間屋前,屋門突然打開,祁勝黑着臉站在門口。

“剩兒,你要吓死小爺啊!童植沒教你待客之道啊。”

祁采采說着便往祁勝身邊走去,卻被祁勝的劍尖抵在了三尺開外。

“你究竟是何人?爲何知曉這麽多?”祁勝的劍鋒更犀利,咄咄問道。

默了默,祁采采講起了前塵舊事,關于還是流民的剩兒與她的相遇,關于那個豬狗不如的榆縣知縣,關于剩兒自願改了姓名效忠祁府,關于這兩年間祁采采在東宮的生活。

臨了,看着眼眶泛紅的祁勝,祁采采一字一句說道:“我是祁采采。”

兩個迥異的面容在祁勝眼中重疊分離,他辨不清那是不是他的主子,但每一個神情都那麽相像。良久,收起了劍,祁勝哽咽着問道:“姑娘,你是死而複生成了宦官嗎?”

本來也幾欲落淚的祁采采腳下一個趔趄,她此時說話并未用假聲,祁勝這朽木,怎就不能盼她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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