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清理


翌日晌午,醅碧和绛朱陪着顧硯齡在花園散步,顧硯齡着雪青勾竹葉邊的裏裙,外面是一件杏粉遍地的挑花罩衫,行動間裙袂紛飛,更顯得有幾分孤冷脫俗。

绛朱提着一個保暖的攢食盒子,小心的跟在身後,醅碧則扶着顧硯齡,未曾有半點馬虎。

顧硯齡淡淡擡眸,看了看暖暖的日頭,偏首對着醅碧道:“你可打聽清楚了?”

醅碧順從的點颌,繼而壓低聲音道:“每日午時,老太太便要午睡,周嬷嬷與阮嬷嬷輪班後,就出府回自個兒的宅子去照看照看,這裏是周嬷嬷必經之路。”

說到這兒,顧硯齡已經微微點頭,竹清院那群莺莺燕燕的妖精跳脫太久了,該是清理的時候了。

“姑娘。”

醅碧壓低聲音的提醒勾回了顧硯齡的思路,擡眸間,老太太身邊的周嬷嬷正從回廊那邊走下來,顧硯齡唇瓣微勾,狀似無意般也朝周嬷嬷那方走去。

周嬷嬷擡頭間瞧着了走近的顧硯齡,面色松緩了些,眉間隐隐帶着一絲親和道:“大姑娘怎麽在這兒?”

顧硯齡笑着疾步上前,輕輕扶起了周嬷嬷行禮的身子,清冷的語氣也稍稍帶着幾分親近:“前幾日着了風寒,因而許久未去竹清院瞧钰哥兒了,這幾日眼瞧着身子好了,便帶了钰哥兒愛吃的去看看他。”

周嬷嬷瞥了眼顧硯齡身後提着食盒的绛朱,面色更柔和了許多,不無歎息道:“大姑娘有心了,看着大姑娘與钰哥兒這般親近,奴婢看着心都化了,更莫說老太太了。”

顧硯齡纖嫩的手輕輕撫上周嬷嬷的手,語中真摯道:“要說親近,嬷嬷與钰哥兒的感情就是我這個做長姊的都羨慕,每每我去竹清院,钰哥兒都要問您呢。”

周嬷嬷一聽,眸中微微有所動,不由歎聲道:“奴婢也有些日子未去竹清院了,也不知哥兒好不好。”

顧硯齡眉眼輕笑:“嬷嬷不如與我同去,想必钰哥兒一瞧着您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周嬷嬷聽了,略思忖了一瞬,繼而笑道:“也好。”

顧硯齡眸中劃過一絲笑意,由着周嬷嬷挽着她,一同朝竹清院走去。

醅碧和绛朱緊緊跟在後面,彼此眼神交彙,看着前面親近和睦的二人,卻是深深明白,今兒竹清院日子隻怕是不好過了。

到了竹清院,想必是因爲上次顧硯齡的敲打起了作用,外院伺候的婆子丫頭倒沒敢偷懶,見着顧硯齡和周嬷嬷都忙恭敬的行了禮,眼看着二人眼也未擡的朝内屋走,她們便知道,屋裏伺候的丫頭今兒可是要倒大黴了。

這時一個婆子兩手杵着掃帚,拿手肘碰了碰一旁的婆子,低聲道:“怎麽現在上面來人,都沒人通知咱們了,連個準備都沒有,你瞧上次——”

“噓——”

原是聽話的婆子打斷了她的話,拿眼橫了下,小心翼翼看了屋内一眼,這才極盡小心道:“這還瞧不出來?上次绛朱姑娘敲打的話你忘了?别看咱們這位大姑娘年齡不大,心可大着呢。”

說着那婆子躲躲閃閃的把人拉到一邊,聲音又壓了幾分:“這分明是瞧屋裏那幾個主不順眼,想着法子打發出去了。”

“那我們上次!”

“呸!”

眼看着身旁的人慌了,那婆子忙堵了她的嘴啐道:“怎麽還有你這樣把屎盆子朝自己身上扣的?上次怎麽了?你還怕因爲上次那幾句話,大姑娘就收拾我們幾個?憑你還不夠格,這是上面的神仙打架,跟咱們可沒半點關系,咱們隻管在外院伺候好就是了,你可管住你的嘴,别去摻和說胡話。”

原先那婆子一聽,不由舒了口氣,撫了撫胸口,麻利走開幹自己手頭的活去了。

這廂,顧硯齡同周嬷嬷進了屋内,轉過窗格,正要朝裏間走,卻聽到裏屋嬌俏的談笑聲幾乎穿過整個過廊,顧硯齡掃了眼頓步不前,驟然跨下臉的周嬷嬷,唇瓣微浮,也停了下來。

“玉钏兒,前兒針線房送來的那匹銀紅薔薇紋和芍粉的緞子瞧着成色好,你說我讓她們做件束腰的裙子怎麽樣?”

裏間的玉钏兒瞥了眼坐在東窗下低頭繡花的寶钏兒,小巧的嘴微微上翹,唇邊那顆小痣倒更顯得幾分嬌俏,信手從桌案上的青瓷小碟裏抓了把奶油松子兒,右手拇指與食指靈巧的撚起一顆,遞到嘴角,腕上那金閃閃的嵌珠镯子随之滑到手肘處。

“你那衣裙都能擱滿一間屋子了,還做,怎麽?做一件束腰的裙子,是要把你那不盈一握的纖纖小腰給誰看?”

玉钏兒的調笑将原本趴在軟塌上小憩的寶簾擾醒了,寶簾也懶怠理會那松亂的領扣,隻揉了揉迷蒙的睡眼,笑了笑走到寶钏兒身邊道:“這還瞧不出,當然是給咱們钰哥兒看了,以咱們寶钏兒姐姐的樣貌,又是老太太親自指給钰哥兒的,将來自然是要提爲姨娘的。”

一邊說着,寶簾還有模有樣的給寶钏兒蹲了個禮,眉眼滿是帶笑道:“給寶姨娘請安,日後還望寶姨娘多多提攜咱們姊妹才是。”

“呸!小賤蹄子,你這話隻怕說的是你自己吧,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背着咱們琢磨着怎麽爬床了。”

寶钏兒紅着臉,斥聲卻顯得幾分嬌嗔。

聽得玉钏兒随之不掩打趣的嬌媚笑聲,周嬷嬷此時的臉已是黑如鍋底。

钰哥兒才幾歲啊?經得起這些不要臉的狐媚子調笑?

顧硯齡知道時機到了,提步轉進裏間,聽到聲響,寶钏兒她們一轉頭,卻是驚得一震,看到顧硯齡身後的周嬷嬷,更是猶如雷劈,不由呆在那裏。

見着寶钏兒她們驚怕的樣子,周嬷嬷眼如刀子般掃了一眼,顧硯齡卻是仿若沒聽到般,不緊不慢的走到軟塌邊坐下,眼眸淡淡掃了一圈,面色雖不像周嬷嬷那般淩厲,卻比之平日更冷淡了幾分,打量間,瞧着寶钏兒方才坐的地方擱着一個花繃子,因而拿起來看了,有意無意的贊上了一句。

“鴛鴦戲春,這針線倒是好,一雙鴛鴦活靈活現了。”

顧硯齡唇瓣看着浮起了笑意,卻是無比的清冷,周嬷嬷的眼神随着話也落在了顧硯齡手中的繡品上面,看着上面成雙成對的錦繡鴛鴦,更是氣的紅了眼,隻覺得滿是污穢不堪。

顧硯齡也懶怠再看,指間一松,花繃子落回了繡筐中,再收回目光看向周嬷嬷:“嬷嬷你看——”

說着顧硯齡又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我雖然是钰哥兒的長姊,可處理這些事到底經驗不足,又未出閣,實在不好着手,恐怕是要麻煩嬷嬷了,畢竟母親那身體不好,我也不好去拿這些個事讓母親煩心耽誤了養病,钰哥兒小時候也是您看着長大的,您來處理也是應該的。”

看着眼前的少女似是力不從心的樣子,可周嬷嬷卻是看的出來,大姑娘這是溫溫柔柔的把一件燙手的事交在了她手上。

寶钏兒是老太太親自指給钰哥兒身邊伺候的,其餘幾個也都是老太太着人挑的,大姑娘這樣一個做晚輩的不能說老太太的不是,便把這事給了她。

雖是這般,周嬷嬷卻并未心生不喜,因爲钰哥兒六歲以前一直都是養在老太太身邊的,钰哥兒也是她抱大的,中間的情分早已超過了主仆。

更何況,大姑娘是钰哥兒的長姐,這樣做也并沒有錯,反之擱在她身上,她必也會這樣做。

要說錯,錯的是那些個不要臉的妖精才對!

念及此,周嬷嬷再看了眼妖裏妖氣的寶钏兒一行,尤其是看到剛睡醒,領口的盤扣尚還松了幾顆,睡眼盈盈,鬓發微散,多得是一副勾人樣的寶簾便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隻見周嬷嬷微微颔首,對着顧硯齡抿唇道:“姑娘放心,方才的事,奴婢會親自告訴老太太,由老太太親自裁決。”

聽得此話,寶钏兒幾個是當頭一棒,腿一軟“噗通”跪在地上,身子不住地發抖,想求情卻不敢開口。

因爲她們都知道,府裏下人都将周嬷嬷和阮嬷嬷喚爲老太太身邊的兩大護法,阮嬷嬷是鐵面鐵心,周嬷嬷面上看着慈和,那收拾人的手段卻與阮嬷嬷一般,凡是經了她們手的人,即便不死也得脫層皮。

人都說,阮嬷嬷與周嬷嬷,是能從死人嘴裏撬出東西來的。

周嬷嬷眼風淡淡掃向跪着的寶钏兒幾個,嘴角卻是帶着狠意的冷笑:“哥才多大?經得住你們這些污言穢語?叫你們幾個伺候在钰哥兒身邊,還不把哥兒教壞了,有什麽話你們好生想,一會兒到老太太那好好說去吧。”

看到寶钏兒她們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周嬷嬷冷眼收回目光,轉向顧硯齡時,眸中多了幾分恭謹道:“姑娘先去看看钰哥兒吧,這裏讓奴婢來收拾,免得污了您的眼。”

顧硯齡微微颌首,端莊的起身道:“那就勞慰嬷嬷了。”

“姑娘言重了。”

顧硯齡與周嬷嬷低颌示意,這才扶了醅碧的手出去,經過寶钏兒她們時,卻是眼也未擡一下。

待顧硯齡的身影被軟簾沒去,周嬷嬷再轉頭,卻是從未有過的寒厲。

“鴛鴦戲春?不知道你是要與誰成雙成對做一對鴛鴦?”

聽到這話,跪在那的寶钏兒臉一白,身子一軟,險些沒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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