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那麽嬌氣,不過些許雨罷了。”
崔知晚笑着上前,看着小丫頭臉上的細膩水珠,這才取過綠鬟手中的帕子替其小心擦了擦道:“倒是你,怎麽就淋成小花貓了。”
眼看着那帕子上漸漸氤氲開泥水,綠鬟當即一驚,這才恍然想起來,方才必是被這雨驚的一時慌亂,下山路中被路邊的樹枝蹭過臉上,留了些枝葉上的泥巴都不知道。
看着小丫頭驚詫的模樣,崔知晚不由失笑,手上更加耐心了些,待到将要擦盡時,陡然察覺到有腳步聲傳來,綠鬟不由偏頭看去,眼見着有一個丫頭正撐傘從不遠處路過,當即出聲喚了去。
那丫頭被喚的一愣,轉而從如絲的細雨中看到了亭下的三人,模糊中看到了三姑娘,連忙走了上去,收起傘朝亭中的崔知晚行了一禮。
“姑娘。”
崔知晚方颔首應了,綠鬟當即撫掌笑道:“有了這把傘便好了。”
說着綠鬟笑而轉頭看向一旁的崔知晚與謝昀道:“奴婢與她一同撐傘回院子去取傘,還請姑娘與謝公子在此稍作等候?”
謝昀聞言看向那把默默倚在亭柱邊,一點一點滴着雨水的綢傘,四個人,一把傘,除了這般,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法子了,因而他隻問詢地看向身側的少女,崔知晚感覺到衆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這才點頭道:“也隻有這樣了。”
綠鬟見此忙點了點頭,随即便同那路過的婢女走至亭上石階處,将那把綢傘撐開,正要擡腳走時,小丫頭卻是又不放心般,轉過頭來笑着朝謝昀禮貌等:“奴婢會快些回來的,還望公子替奴婢照顧一下我家姑娘些。”
眼見着謝昀含笑點頭,綠鬟這才放下心來,卻是引得崔知晚不好意思道:“你這話說的,我倒像是個孩子,在自家府中有什麽擔心的,你還反讓人家客人照顧我這個做主人的,說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話咱們。”
綠鬟聞言眸子機靈的一動,随即探頭越過自家姑娘看向身後的謝昀道:“謝公子脾氣好,必是不會笑話奴婢的。”
話音一落,得到了崔知晚嗔道的眼神,卻是引得謝昀含笑點頭,綠鬟當即收起笑臉,正經行下禮來,這才擡頭道:“姑娘,公子,那奴婢便先去了。”
當亭中二人點了頭,綠鬟便不作耽擱,轉而便挽着那另一個丫頭拾階而下,眼看着這短短的時間亭下便已然積起了薄薄一層水,崔知晚不由還有些不放心地低聲朝那個俏皮的身影喚道:“當心些,莫要趕急了,若是叫雨水濺起髒了裙子,可别朝我哭。”
聽到此話,原本走出去的綠鬟轉過頭來笑着吐了吐舌頭道:“知道了,就算髒了,姑娘肯定也會送奴婢一身新的。”
話音一落,少女便提着裙尾,腳下更小心了些,随着腳步踏過積水濺起的淅瀝聲,那兩抹身影漸漸遠去,直至消失。
恰在這時,身後陡然響起的聲音叫崔知晚不由轉過身去。
“崔姑娘與綠鬟姑娘如此親密,倒像是一對姐妹。”
崔知晚方要出聲,卻是看到謝昀鬓邊晶瑩的水珠,躊躇間,到底是緩緩将自己的帕子從袖中抽出來,遞到謝昀面前,語中清淺道:“還望公子莫嫌棄。”
謝昀聞言微微一頓,看着眼前少女的落落大方,終究将婉拒掩下去,化爲了唇邊的一句笑語。
“多謝。”
謝昀伸手接過,絲帕就這般輕柔地滑過少女的手心,酥酥麻麻,引得掌心微微發熱。
許是爲了掩飾緊張,少女緩緩側過身去,看着綠鬟消失的方向道:“公子不知,綠鬟的父親從前原是我父親的手下,當年南下平叛一戰,公子是知道的罷——”
看到少女微微側眸,探尋的看向自己,謝昀點了點頭道:“尚書大人因此一戰成名,大興應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一戰的勢氣。”
少女聞言唇角浮起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随即緩緩轉回頭去,透過小亭,看着外面微微泛起水汽,朦胧而缥缈的雨景道:“那一戰的确是令人振奮,可在那場戰争下,還是丢掉了我大興許多将士的性命。”
說到此,少女似是想起什麽來一般,微微低首,再擡起頭來,眸中滿是回憶。
“綠鬟的父親便是在那場戰争中犧牲了,綠鬟的母親因此郁郁而終,隻留下八歲的綠鬟一人,父親不忍便将她接進府中,雖是丫頭的名義,這些年綠鬟與我也是同吃同住,還一同讀書寫字,與其說綠鬟是我的丫頭,倒不如說,是我的妹妹——”
少女似是陷入了那段熟悉而缱绻的時光中,唇角不由浮起溫柔的笑意,一點一點的娓娓道來。
“不過父親也說了,将來待綠鬟到了出嫁年紀時,便将她收爲義女,爲她選一位良人嫁了,就那般安度一生,也不枉綠鬟父親當年臨終的托付。”
聽得此話,謝昀才知道原來這其中還有這樣一段感人的故事,颔首間語中滿是溫和與動容。
“尚書大人與崔姑娘,都是至情至性之人。”
少女聞言偏過頭來,眸中翩跹掠過一絲好看的笑意,随即低眸道:“公子過譽了。”
謝昀不知爲何,不由地走上前去,停在少女的身旁,也微微擡頭看着亭外的煙雨,聽着那“淅淅瀝瀝——”的聲音,唇邊漸漸溢出一句話來。
“這世間的戰争,讓許多人妻離子散,卻又換得了更多人的太平。”
聽得此話,崔知晚沒有回頭,隻是點了點頭,眸中漸漸變得安靜,卻是說出了一句讓謝昀微微震動的話。
“父親也曾說過,若是可以,他希望随自己上過戰場的那把利劍永不出鞘。”
謝昀微微偏過頭去,看着少女沉靜的側顔,不由回過頭去,唇邊溢歎道:“此事容易,卻也不易。”
“有公子你們,天下的太平必會将近。”
耳畔傳來少女平靜而笃定的話語,謝昀不由微微一動,轉首之間,正對上少女的笑眸,與從前不同的是,那眸中此刻滿是認真與信任,仿佛隻這一刻,便注于他無盡的動力。
她,竟是這般信他?
雨打枝葉的聲音絡繹不絕,亭中此刻的寂靜并沒有顯得尴尬和局促,反而添了幾分靜谧與美好。
就在此時,一枚完整的杏花瓣不知是随風而起,還是被雨水打下,終究是飄然間落下來,而其恰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正好落在少女的發間,就像是一枚石子落入平靜的湖面,泛起淺淺的漣漪。
少女微微一動,擡手朝着發間的觸感探去,誰知花瓣未探着,反倒是扯落了幾根發絲,顯得有幾分失儀,眼看着少女郁悶之時,謝昀不由輕輕擡手,修長的指尖猶如飛鴻輕盈落下,再起來時,指尖已是撚着那枚杏紅如胭脂一般的花瓣。
“崔姑娘的話,謝昀會謹記于心。”
話語輕而緩慢,恍若幻覺一般,可崔知晚卻知,這并不是幻覺,當她擡起頭時,對上的是男子藏在眸底的決心。
這一霎那,少女巧笑嫣然,仿佛隻這一瞬,便将這滿眼的杏花都生生比了下去,謝昀手中捏了捏,不由将手伸起,再攤開,隻見那枚猶帶雨珠的杏花靜靜躺在手心。
少女微微頓然間,一點一點的伸出手,下一刻,指尖方碰觸到那溫熱的掌心,便将那瓣花拾起,捏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