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算計


巳正二刻,雲夢山洞

這個往日裏用于王禅講學授業的平凡山洞,已無往日平凡之感,裏裏外外都站着守衛警戒的士卒,就是因爲裏面有着一位從大梁來的重要人物——魏無忌之母,芒夫人。

除了芒夫人外,還有這一個月來一直在雲夢山下領軍駐紮的中大夫須賈,當采薇領着張安一行人來到山洞口外第一道守衛面前時,正巧碰上須賈向洞内端坐着的王禅問策。

盡管此時的張安距離洞内還有一段距離,但由于山洞裏能産生回音,所以他也清楚的聽到了洞内須賈的言語:“鬼谷仙人,大王剛得了個消息,想托鄙人向仙人問上一句。”

“隻要不涉及收徒一事,老夫知無不言。”

“趙國今年占領了中山國,半月前投降的中山王又因與樓煩欲圖謀反而被趙主父所殺,魏王擔心趙國會趁軍威正盛,威脅我魏國,不知仙人有何見解……”

此時張安等人已經過在通報之後進了山洞,不過由于須賈正在講話,所以他隻是站在門口,并未通報。不過被張安剛打了一頓的小無忌卻沒閑着,一進山洞就朝洞内芒夫人所在方向奔去,然後将小手指向張安,一刻也沒歇停地向母親抱怨張安剛才的行徑。

當然,由于張安的注意力并不在這,所以未曾留意到芒夫人已然有些厭惡的眼光。

至于孫雲,作爲一個合格的“問題少年”,他是不會漏過任何一個向張安提問的機會的,聽聞須賈問題後便立馬撇過頭朝張安問道:“二師兄,趙國真的有可能打魏國嗎?”

對于孫雲的提問,張安很清楚這回答的方式一定要簡潔,所以沒給任何解釋,直截了當道:“沒可能。”

“爲什麽?”

“沒爲什麽,就是沒可能!”第二次回答的張安有些不耐煩,一不留神,聲調也是大了許多。

當張安意識到自己說話聲音過大時,卻發現洞内所有都已朝他望來。原來剛才須賈問完問題之後,王禅并沒有回答,所以洞内是相對安靜的,可想着盡快了結孫雲這個煩人問題的張安卻并沒有發現這一點。

“這位是……”剛向王禅發問的須賈首先朝張安發聲道,“剛才鄙人聽聞你說‘不可能’,不知是否是說趙國不可能動我魏國動武呢?”

這須賈言語中雖是稱自己爲鄙人,可眉宇之間卻有着十足的傲氣,再加上其天生的一副尖嘴猴腮的精明模樣,使張安被他不過看了一眼,就有一種得罪了他要被他事後算計的感覺,渾身不自在。

“在下張安,王……鬼谷仙人王禅之徒。”由于是第一次這樣當着外人的面用仙人稱呼王禅,所以言語時的張安差點說漏了嘴,一時間也忘記了這尖嘴猴腮之人還問了他一個問題。

這一停頓,一旁的孫雲還以爲張安說完了,便接着像張安一樣介紹起自己:“在下孫雲,也是鬼谷仙人王禅之徒。”

這時的孫雲比剛才乖巧了許多,張安也是有一種肅然的感覺,因爲他們的嚴師已然望向了他們,從他們師父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們剛才的行徑讓王禅很不滿。

對于張安的回答,須賈是不滿意的,他更想聽的是張安對第二個問題的回答,可打定主意想再問一遍的他還未開口,端坐着的王禅說話了:“這兩人便是老夫另外的兩位劣徒,加上旁邊這位……”王禅說着,朝身邊一直陪着自己的範雎一指,“一共三位。”

王禅說完又朝芒夫人方向作了一揖,一臉難色地說道:“芒夫人,公子聰慧,可老夫如今徒兒實在是太多,抽不出手腳,也沒辦法收公子無忌爲徒了。”

“怪不得……原來這小信陵君千裏迢迢來到雲夢山是爲了拜師呀!”一直平視前方目不斜視的張安此刻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剛才還在好奇王禅爲什麽要提到收徒,更好奇爲什麽幼年的信陵君會出現在這,王禅這席話說出之後,一下子就解決了他所有的疑問。

“仙人莫怪,這個問題能否稍後再議呢?”

王禅将目光一斜,移向了說這話的須賈。他還想以收徒過多爲借口立馬打消這新晉魏王提出來的新想法,豈料人家卻是使上了拖字訣。

相比于須賈,王禅看得出這少有言語的芒夫人更好對付,可他每次提問,須賈卻總是會替芒夫人回答,使他自始至終都沒占到便宜,這也使他的眉頭不自覺的越擠越深。

對于這新晉魏王,王禅真的是沒有太多辦法,除了不停地辭謝,便再無它法,畢竟一直受人恩惠,總不能閉門不見。原本想着像對待上一位魏王那樣,堅持不出山就好了,沒曾想,這回魏王派來的使者竟是一根筋,不僅不顧寒冬臘月帶來的嚴寒天,還在這冰天雪地的雲夢山下駐紮了整整一個多月,一副不達目标勢不罷休的模樣,着實讓王禅感到頭疼。

對于王禅有些不滿的表情,須賈像是沒看到似的,而是若無其事的将目光移向了張安,滿臉笑意的問道:“鄙人乃魏國中大夫須賈,剛才問的第二個問題你還沒答呢!仙徒還記得我剛才問了什麽嗎?”

他打斷王禅的話語不僅是想用拖字訣,更是想接着這個機會将剛才張安沒回答的問題再問一遍,或者更直白的說,他就是想給張安和王禅挖坑,因爲今天來時,芒夫人已經給他下了死命令了:今天他的兒子必須成爲鬼谷子的弟子。

芒夫人這樣做的理由也很簡單,她想給她的兒子增加奪嫡的籌碼,她想讓她的成爲下一任魏王!

“啊?”被須賈目光再次“盯”上的張安仍舊是有一些不自在感,猶豫道:“是關于那件趙國是否會動武之事嗎?我覺得,趙國應該……應該不可能向我魏國動武吧?”

須賈聽了張安的回複,表情甚是滿意,接着說道:“剛才你師父還來不及回答,你既是鬼谷仙人的弟子,想必一定得了鬼谷仙人的真傳……不知你能否解釋一下爲什麽趙國不可能動我魏國呢?”

須賈言罷,臉上不經意浮現出一絲奸邪的笑意。

他的這個問題不可謂不精妙,甚至可以稱得上陰險。

“剛才你師父還來不及回答,你既是鬼谷仙人的弟子,想必一定得了鬼谷仙人的真傳……”這句話看上去很正常,但卻是在給王禅和張安下套。

剛才王禅并不是來不及回答,而是隻回了簡單的一句天機不可洩露,以示自己的高深莫測,沒曾想他的徒弟張安竟是唱了反調,給了準确的答案,回答了不可能!

此時王禅就是站出來接着說一句天機不可洩露也是無用的,畢竟他問的是張安,說出來反而會顯得掉價而且多此一舉。

再者,他一句“得了鬼谷仙人真傳”,已是把張安和王禅捆綁了起來,聯系起剛才王禅的那句“天機不可洩露”和張安的“不可能”,甚至有一種王禅刻意擺架子不願說的感覺。

不僅如此,作爲鬼谷仙人的真傳弟子,張安接下來的解釋無論好壞都會讓王禅難以下台或是自打耳光。

若是解釋得好,那麽須賈完全可以否決王禅那個徒兒過多難以教好的借口,因爲王禅确實有能力,多教一位弟子應該不成問題;若是解釋得不好,那麽王禅這個仙人的位置就難做了,一個仙人連弟子都教不好,往小了說,王禅和王诩父子兩代積累起來的神秘感就會消減,往大了說,這很可能引起這新晉魏王的不滿!畢竟這麽多年王禅和王诩都是自诩仙人,連這種簡單的事都做成這樣,算什麽仙人?

“這人好算計!”王禅看着須賈臉上這滿滿的笑容,在心中驚歎道。

在王禅的眼中,須賈的這滿臉笑意當中,好似藏着一把鋒利的長刀,還是一把懸在空中随時準備朝他砍來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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