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春寒四


沉沉一夢方醒來, 人間已是三月天。

随船一路南去,沿途日漸溫暖, 草木茂盛,春氣勃發。

林黛玉熱得早換了薄薄春衫。卻因從寒而乍暖, 還吐了一次。靠在船上虛弱的時候, 想起自己幾次南下,卻從來沒有來過号稱是天下商賈雲集,作爲商會聯軍的首府, 西風東漸之地的廣州。

港口, 下船之際, 掀開簾子前,林黛玉正欲戴上帷帽, 大妮卻一把将那帷帽丢下了河中。

“林先生,這裏不用這個。”大妮這樣說。

可是, 除去自己作爲二把手的台州府, 即使是在曾經的雲南,除去壽玉樓治下的短短的時間,如果要到大庭廣衆之下去,對于美貌而沒有男子陪伴的女子, 帷帽也總是必須的。免得徒惹非議。

大妮掀開了簾子。

南國港口, 炎熱的海風席面而來, 伴随着鼎沸人聲。

正巧一個西洋女人從隔壁另一艘船上跨下, 她戴着遮陽的帽子, 金發碧眼, 下半身穿着蓬蓬的大裙子,上身露着小半片雪白的胸脯,拿着折扇。

看見倚立船邊的俊美的年輕中國女子,她面上有驚豔之色,卻笑着點點頭,便優雅地舉着折扇昂首自去了。

身邊并沒有男人。隻帶着幾個玉雪可愛的孩子。以及一位女仆。

林黛玉瞧見那半片酥胸,饒是她自認這麽多年來,早不是過去深閨裏的井底之蛙,卻也禁不住臉上一熱。

她低聲問大妮:

“這是……廣州的西洋娼妓?”

誰料不待大妮說話,船夫聽了,連連擺手:“好姑娘,您可千萬别叫人聽到!這大概是一位跟着丈夫定居廣州的西洋的貴婦。您這樣說話,被聽到,這些潑辣的西洋人可是要鬧事的。”

不是煙花女子?

她舉目望去,陽光下,水波是碧綠的,天空是湛藍的,廣州是五光十色的。

繁華的港口,川流不息的船隻,遠處,竟然有一艘渾然是鋼鐵鑄造的輪船,體型宛如船中巨人,正冒着轟轟的蒸汽。

她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才移開視線四顧打量。

而甲班上上上下下的船客,岸上來來往往的車馬裏。的确,男女混雜,女性男性,并不刻意分開,交錯交談,并不殊色。

有做苦力打扮的女工人,有送往迎來的女客商。

也有談笑自如,與男子把臂同遊,或者是獨自帶着仆人往來的貴婦人。大多數是中國人,間雜一些泰西之地的女人。

在内地,即使是義軍治下,在聯軍旗下,大多數人,一時仍舊是守舊的。尋常人家的小姐,别說出遊了,就算叫人瞧見芳容,依然是要羞憤交加的。

——眼前似乎是一片與内陸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女人,盤着頭發,穿短衫的,似乎是苦力的,和她的幾個女工同伴一起說說笑笑從船上也下去了。

“林姑娘,我扶你。”看林黛玉倚在船艙門口看了半晌,卻沒有下船的意思,大妮以爲這外表嬌弱的林姑娘,大約是舟車勞頓——畢竟到廣州之前,她剛因不舒服而吐了一頓。連忙要去扶她。

“不必。”林黛玉推開她的手,說:“她們都是自己下去的。”

她定了定神,像其他下船的女子一樣,自己扶着舷闆旁的扶手,慢慢下了船。

走在廣州的街道,撲面而來的南國奇異的風情,頓教她目眩神迷,一時站住在了街頭,人來人往中。

迎面而來,廣州的街道是狹窄的,車馬和行人之外,還有街道兩旁的店鋪挂住的各色橫幅占了空間。

二層樓垂下成衣店的鮮紅橫幅,那邊畫着一個男人戴帽子的頭像的橫幅又斜穿過來,縱橫交錯。

叫賣椰子的和叫賣洋布的混作一團。而在店鋪、人家的窗沿上,裝點城市的,是一團團的花。廣州花市也聞名天下。

街上挨挨擠擠的,有并未束發而是留着短發的,有披頭散發,卻穿着長袍,搖頭晃腦的書生。

和這書生摩肩接踵而過的,卻是穿着青青穿過的那種叫做“馬甲”的外衣,蹬着皮靴,卻油頭粉面的大鼻子纨绔西洋子弟。

街上的女人的裝扮也是争奇鬥豔,有穿着洋服的中國女子,也有穿着襦裙的仕女。

她們成群結隊,時裝革履,或遊街,或者購物,一群登徒子相随,或有笑語自如,口銜紙煙,毫無女子嬌柔之色者。

各色鮮豔的團團圖案一躍而入眼簾,似乎從沒有過朝廷關于士庶打扮的規定——哦,确實是沒有的,廣州,一向是商會聯軍駐紮的地方,被朝廷和義軍蔑稱爲“商賈之庭”。

這些千奇百怪的打扮中,唯一一個共性,大概是往來的女子裏,無論士庶商女,罕有裹腳的。

她一個女兒家獨身站在街頭,除了她的美貌,人們卻沒有投來一個多餘的目光。畢竟,在這樣日新月異的廣州。一個做尋常中國之地女子打扮的女人,即使再怎麽美貌,也吸引不了廣州府的人們追逐新奇,大膽冒險而勇于常新的目光。

這裏……就是叔叔曾邀請她一起前往的廣州嗎?

和壽玉樓在的時候的雲南截然不同,但是,卻放佛是另一種天地。

是青青說的,要把新的出海巷,建造的像廣州巷那樣的,廣州嗎?

她想要親手建造起來的,是這樣的世界麽?

“這裏,就是一直處于商會聯軍治下,說是各地商會聯盟所在地廣州呀。”林黛玉輕輕地說。

一陣陣鍾聲——咚咚地——

大妮指着遠處一座尖頂的,上有一個十字的石頭建築說:“那是西洋的基督教,大統領信的那種。那叫做教堂。”

一列列身穿黑色長袍,神态氣質頗似僧侶的西洋大鼻子,走了進去。

而與之擦肩而過的,是一個吆喝着“算命喽”、“算命”的道士。

算命擺攤就在教堂前。

大妮悄悄說:“那些大鼻子可霸道啦。隻是商會的軍官如果看到他們驅趕道士,是要問他們欺淩華人的罪的。”

而道士邊,跑過了幾個小孩子,一邊跑,一邊喊:“賣報紙啦,賣報紙啦!尋南小報!奇聞!奇聞!昨夜花界豪傑張小姐開賭局!商會聯軍再次北上!”

那戴着皂羅巾的山羊須道士把那報紙撿起來,一邊喊着算命,一邊低頭看報紙,嘀嘀咕咕。

道士,教堂,報紙。

舊的和新的,全混在一起,成了一種奇異的風度。廣州這座城市的風度。

沒有朝廷,沒有義軍。這竟然是一座,由一群商賈建造、管理起來的城市。

“林姑娘?”大妮在她跟前晃了晃,“道士有啥好看的。您跟俺來,前邊還有……”

林黛玉卻看的出神,沒有理會她。

街邊正有一隊年輕的聯軍軍官走過,似乎正在巡邏,他們沒有義軍兵士屬于農民的苦大仇深,好像是也沒有朝廷官軍如匪徒的做派。隻有年輕活潑,生氣勃勃,這群年輕人一邊走一邊嘻嘻哈哈地唱歌,每人手裏拿着一朵豔紅的花:

“走吧——走吧,兄弟!

世上從無高貴種

世上從無低賤民

自由要從手中出

帝皇不過一樣人

走吧——”

大妮瞧她神色,碎嘴地說:“這叫《自由歌》,是軍歌。聽說最近聯軍要改名——就是改作‘自由軍’。我也是聽我男人說的。”

她說着,忽然響起什麽似的,一拍腦袋,傻笑:“林姑娘……呸呸呸,潇湘先生,聽說,這個改名的靈感,還是從您的《李香蘭做工記》裏來的。我們這可多人看過這出了。我也看過那戲,那可憐小夥子,也就吃虧在不是生在俺們廣州。”

……她的書?

哦,她想起來了。

“天下無路尋樂土,人間何處覓自由。”

自由啊。

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此時正是廣州的早茶時間,花香的清新、海風的腥味、早茶的醇厚,貴婦人的香風鬓影,苦力女工身上劣質的脂粉味,千種味道,混作一團。

街邊,有人正含笑而來,正吟道:“自由花種自由開,此花不是尋常種,花開不敗消愁雲,自由長随香風至。”

一朵廣州特有的火紅的木棉花被簪在了她的發上:“長願吾兒如此花,自由花開永不謝。”

“叔叔。”林黛玉回過頭,看到林若山帶着聯軍的士兵、軍官,已經在街上等候她了。正是之前巡邏的那列。

林若山也有五十多歲了。年老了。但是他的精氣神,卻還似盛年。

他身後年輕的,唱過《自由歌》的軍官們,聽說潇湘先生要來,早就迫不及待了,見林若山示意,忙一擁而上,一人一朵把花羞澀地投進了黛玉懷裏。

林若山含笑問她:“這座城市現在又叫‘自由之都’。廣州最常見的木棉花,也就被叫做‘自由花’了。還喜歡這個廣州嗎?”

林黛玉把那朵火紅的木棉花取下來,和懷裏的拼成一簇,把臉埋進去一嗅,再擡起頭,忽然眼裏盈滿了淚光:

“喜歡。”

她忽然釋懷了。也霎那對黎青青她們放了心。既然聯軍——現在叫自由軍了,能打造出一個這樣的廣州來,爲什麽就不能打下一個南京來?

一路上的壓抑、擔憂、憤怒,自我懷疑,一掃而空。

她終于帶着眼淚,對着這座陌生的南國城市,露出了第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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