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玉門的這天，小張強迫自己起了個大早。

小張也很想多睡一會，但走了這許多天，他已經初步摸清了一個規律。每日的西北風在清晨時分是最小的，随着太陽出來後逐漸增強，等到了十點鍾十一點鍾，就發展成了五六七級大風，随後直到日将落才又漸漸小下去。換言之，若不趁早多騎一段，等到中午之後，他便騎不動了，隻能一步一步推。

但今日小張并沒有走國道，而是走了國道南側、與國道幾乎平行的數公裏外的縣道，因爲這條縣道中間是一處大綠洲，僅僅六十公裏距離，就分布着七八個鎮子，而國道卻處于綠洲外圍的戈壁當中。

小張走的這片綠洲，也叫疏勒河綠洲。疏勒河自昌馬峽谷噴薄而出後，便形成了這麽一個具有綠洲屬性的沖積扇。

昨夜，小張規劃路線時，在衛星地圖上看到了這片綠洲，當時他心中的震撼無以言表。這片沖積扇，實在是太過于漂亮了！

這是個十分标準的折扇形狀沖積扇，宛若一把真的扇子鋪在了這片戈壁上。

扇體是一塊平緩戈壁，扇緣是這條帶有弧度的帶狀綠洲，而扇骨就是沖積扇表面那一條條洩洪通道。隻能說，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最是震撼人心。

除了這疏勒河沖積扇，大自然還給小張看了另一項鬼斧神工，黑戈壁。

黑戈壁主要位于内蒙古與新疆之間的甘肅西北角，這是黑戈壁的中心地帶。黑戈壁的地面上，覆蓋滿了棱角分明、烏黑油亮的石頭，遠遠看去，戈壁就是黑色的。而這些黑石頭的成因，主流觀點是因爲這裏獨特的氣候條件等因素，石頭裏的鐵和錳析出沉澱在石頭表面。因爲敲開石頭後，你會發現裏面的顔色與尋常石頭無二。

小張此時正位于黑戈壁的邊緣地帶，黑石頭遠遠沒有達到覆蓋滿整片戈壁的地步，卻也已經能看到黃色的戈壁上布滿了無數的黑點。

今天，小張還是在涵洞下紮營。在這荒涼的大西北，每隔幾公裏便有一個的涵洞，是小張的一大倚仗。遍布道路的涵洞使小張不需要刻意趕路趕到鄉鎮去，他能夠更加地随心所欲，想走就走，想停就停。當然，前提是帶夠充足的水和食物。

今日的戈壁灘夜景甚是迷人。

晚上九點半，太陽剛下山不久，四周近乎一片漆黑。但遠方日落處還有太陽餘晖，于地平線上開始，橙色，黃色，淺藍色，深藍色，紫色，黑色，各種顔色逐漸向天空上方過度，形成了一副宛如彩虹般的絢麗油畫。又有一些諸如凸起的山丘，豎立的電線杆，形态各異的雲彩等事物形成的黑影充斥其中，給油畫定下了些許陰暗的曲調。

一時之間小張竟不願入帳篷休息，盡管日落後，外界已經變得有些寒冷。

……

第二天，未到中午，小張便早早抵達瓜州縣并坐在城外的一棵樹下乘涼，此時的他正糾結于午飯要吃什麽才遲遲不進城。但午飯還未定下來，小張的心思又飄到了晚上吃什麽，是在飯店吃呢還是去食材買點肉菜自己做頓好的？

這便是太早到達目的地，以至于太閑而産生的煩惱。

眼見時間一點點流逝，小張終于下了決定，中午去沙縣吃，正所謂吃飯不決就去沙縣大酒店，米、面、粉、湯應有盡有。至于晚上，他決定還是親自下廚，否則便是浪費了這難得的大片空閑時間。

于是，在沙縣吃完午飯，小張來到了菜市場。買完菜後，小張有些尿急，按着地圖指引找到了菜市場的公共廁所。

但小張出來時，卻注意到坐在管理間的大爺和大媽正用力敲打着窗戶玻璃，死死地盯着他，倒像是他做了什麽錯事被人家找上門一般。

“怎麽了？”小張疑惑道。

大媽掀開簾子走了出來，也不說話，指着窗外的牆壁，然後繼續盯着小張，還伸出一手拽着小張衣角，仿佛是怕小張跑了。

隻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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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公廁每次1元”，旁邊還貼着一個微信收款碼。

急着上廁所的人哪會注意到側邊牆上這個收費注示？小張很氣惱，上廁所前也沒有出言提醒，直到上完廁所後再這般要債，簡直就是坑人！但收費的白紙黑字貼在那裏，小張一時竟也無法，隻能怪自己沒有看到，隻能認栽。

交了錢，小張仍然憤恨不平，大聲道：“我進去的時候你們也不提醒，上個廁所誰會看到那張紙，你們這不是坑人嗎！我走了中國那麽多地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這就是瓜州嗎？！”

大媽本已回到管理間，聞言又走了出來，但小張不欲再理會，說罷便徑自騎着車離去。

拐了幾個路口，小張還是越想越氣。那廁所門口，“公共廁所”四個大字明明白白，而且外面也沒有任何收費提示，隻有裏面牆上一張紙而已。聽說過西藏的一些地方廁所收費，但城市裏的公廁何時也收費了？

小張帶着怒氣上網查詢，看到這樣一條回答。

“政府建設的廁所收取費用是違法的，但是私人性質的廁所是可以收取一定的費用。個人或集體自建的廁所，屬于私人性質，并非政府所建，沒有強制要求必須免費，也沒有明文規定不能收費。車站廁所收取一定的費用，用于廁所的日常運轉是合理的。”

看到這裏，小張怒氣陡然消了很多，并有些驚疑不定起來。

退出網絡，小張回到了菜市場的公廁。

“你們這個廁所是政府建的還是自己建的？”小張問道。

大媽這次沒有了方才咄咄逼人的神态，語氣和神情反而有些委屈。

“這是我們公司建的，也是我們公司要收的錢，我們隻是打工的。”

聽到這裏，小張便知道他錯怪了人家。被他認爲是“惡人”的兩位老人家，隻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卻被他振振有詞地質問一通，平白受了委屈。

小張有心道歉，但話到嘴裏卻又說不出口，旋即逃也似的走了，不敢回頭再看一眼。

……

出了瓜州後，便是直拐向北，天氣依然炎熱，小張再次喝了一瓶藿香正氣水預防中暑，這是他進河西走廊以來喝的第三瓶了。

今日的裏程不遠，小張打算一口氣趕到前方的鎮子，便沒有攜帶太多的水和食物。

但糟糕的是，今日的大風來得更早，而且一路上坡，直到下午五點多鍾，小張距離預定的鄉鎮還有十六公裏，即使中途不休息，他也要再推四個小時。

但這四個小時是在理想狀态下，事實上，推了一天車的小張，腿腳都酸疼了許久，便是走路都有些瘸态，況且今日沒有太陽，随着海拔的上升，現在已經能感到些許寒意。

但若就地紮營，他隻剩兩三口水了。事到如今，也隻能咬牙繼續前行，爲自己的錯誤判斷和決策付出代價。

幸運的是，走過一座橋後，小張看到了一處發電站，通往發電站的路口停着一輛黑色小車。

小張像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推着車奔跑起來。

小張跑過去的這幾分鍾，黑色小車并沒有開走，等小張到了跟前，車上下來了一位白衣青年男子。

“我剛才就看到你了，”男子道，專門在這裏等你。”

“啊，有什麽事嗎？”小張并不驚訝，他剛才奔跑過來時便已經猜到了這個可能性。

“沒事，就想看看你，你這騎着自行車很厲害。”男子笑道。

“謝謝。”小張道。

男子看了眼小張車上的行李，問道：“你是自己搭帳篷嗎？”

“嗯。對了哥，你知道那裏的發電站有人嗎？我想去接一點水。”小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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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發電站啊，現在應該是沒有人。”男子遲疑了幾秒道。

小張不肯放棄，決定親自去走一趟看看。“我還是去看一下吧。”

小張推着車朝發電站走去，然後發現男子開車追了上來。

“那裏沒人了，我這裏有水，給你。”男子從車窗遞出一個袋子。

小張沒有推辭，直接收下了男子的東西，然後道謝。

“沒事。”男子笑了笑，道，“這風這麽大，你也别走了，大車經過不小心就會被卷過去了，還是趕緊找個地方睡覺吧。”

小張答應下來，解決了水的問題，他也不想再走了，何況男子說的是對的。在這大風之下，隻要有大車從身邊經過，小張便需要提前停下扶好車子，即使如此，他也總是被吹歪了身子，甚至有幾次車子也差點被吹倒。

西北的大風，每時每刻都從身邊呼嘯而過，四周的聲音俱被風聲掩蓋，身處戈壁之中，逃不開，躲不掉。隻是在這荒涼的戈壁中終日與風抗争，便足以迅速消磨人的意志力。

男子開車走了。

小張又推行了幾百米，來到一個涵洞下紮營。小張打開男子送的袋子，裏面有一瓶紅牛，一瓶礦泉水，一瓶東鵬特飲，還有兩個蘋果。男子這是把所有的水都給他了。

即使涵洞擋住了一半以上的風，但小張還是廢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帳篷搭起來。與之前不同，今晚的風力幾乎沒怎麽消下去，小張手腳并用撐住帳篷，直到淩晨三四點鍾才睡去。

次日清晨，風依然有三四級，小張又廢了更大的功夫才收拾妥當，然後繼續往北。

周圍的黑戈壁更黑了。

中午，小張到達柳園鎮，這是去新疆前最後一個鎮子。在鎮子補充了三日份的幹糧和水果後，小張繼續前行。

在312國道的3333公裏處，小張拍了照留念，又在旁邊撿了根還算結實的繩子，晚上在涵洞下搭好帳篷後便開始修補折疊椅。

這張網上幾塊錢買的折疊椅，已經壞了兩次，之前都是用随身攜帶的細繩修補，但效果不佳。這次他把椅子的整塊布都撕扯下來，用撿的繩子纏繞出一個椅面，效果不錯。

又過了一天，小張終于臨近了新疆邊界。距離邊界還有四十公裏時，小張遇到了一位對面過來的長途重裝騎友。

這位騎友五六十歲左右，給小張帶來了珍貴的消息。

“高速上沒警察，随便上，我剛從哈密過來，一直走的高速，很多大車都偷偷下來。”

“過了星星峽，一百三十七公裏無人區，路上都是停車區沒有服務區。”

“新疆街上就有免費核酸檢測，過了一個縣到另一個縣就要重新測。”

“我準備了五個囊還不夠，又在星星峽那裏買東西，結果那邊貴死了，你要買東西早點買，别去那邊買。”

小張向騎友道謝，他心裏的底氣更足了。

又走了十公裏，小張來到了馬蓮井服務區。這裏是一塊小濕地，還有幾隻馬兒在啃食青草，地圖上顯示這裏有個村莊，但小張隻看到了兩間磚瓦房。

眼見如此情形，小張更不敢去走那條無名小路去哈密。

在馬蓮井服務區的加油站裏，小張買了三天的幹糧和水，然後順利地拐上了旁邊的高速，确實沒有人管。

上了高速，路況比之國道好了很多，坡度也緩了不少，小張在最右側的應急車道上狂奔，希望盡早到達星星峽。

甘肅與新疆各有一個星星峽服務區，兩者卻相距近十公裏。小張狂奔三小時後，終于看到了寫着“新疆界”三個大字的綠色路牌，再往前還有塊刻字的石頭。

“大美新疆歡迎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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