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家後,第一個鎮子在十公裏之外,這條路小張從小便走過很多次,沿途熟得不能再熟的風景,此時看來别有一番風味。
道路靠山一側,時不時便能山泉自岩上流下,形成小股瀑布景觀,偶爾也能看山澗從道路底下穿過。在這樣的山路中穿行,令人心曠神怡。
中午,小張躲在道路旁一塊樹蔭下休息、做飯。休息了近一個月,小張感覺身體已經開始“退化”,在三十六度的高溫下走了半天已經有些難受。
于是,與往日一般,小張趕在中暑前喝下一瓶藿香正氣水。這是省錢又有效的手段,小張屢試不爽,從未中暑。
行走南方有一個明顯的好處,那便是水果繁多。在這短短半日的路程裏,芭蕉、柚子、番木瓜、龍眼不絕于眼,其中,芭蕉幾乎成了行路樹,龍眼也是村民院子裏的常客。小張不争氣地咽了咽口水。
不久前小張在大西北吃風沙、啃幹糧時,他的朋友圈有一位正行走南方的騎友,隻見那騎友一路上吃的香蕉、橘子、甘蔗等水果都是免費的,或者是撿的,或者是偷摘的,也有很多是村民送的。小張對此是羨慕不已。
傍晚,小張趕到了安溪縣城。因爲天已經快黑了,小張便沒有去專門尋找露營地,直接在主路邊的一塊空地上紮營,這裏有一個暫時棄置不用的檢查崗亭,崗亭背後還有水龍頭,打開便是幹淨的自來水。
直到晚上十一點鍾,小張仍熱得睡不着。雖然有心去後頭水龍頭處沖涼,但蚊子實在太多,小張最終還是沒敢去。
除了蚊子,螞蟻也多。小張進了帳篷才發現,帳篷裏不知何時爬進了螞蟻。小張确認他的帳篷拉鏈都已拉好,且以前從未出現過這種情況。思來想去,似乎隻有一種可能:螞蟻爬上了他放在地上的行李,然後便跟着行李一起進了帳篷。
拿紙巾拍死九隻蚊子,扔出八隻螞蟻,小張光着背躺在清理幹淨的帳篷裏,左手拿着折疊菜闆不停扇風散熱,右手則時不時擦掉臉上的汗水,心中閃過大大的疑問。
他去年夏日是怎麽熬過去的?
……
一天的下坡後,第二天便要翻山了。在推車上山的路上,小張又發起了感慨:南方比北方熱多了。
在北方,但能遮陽便涼快不少。他能在三十八度的戈壁裏戴着草帽于烈日下連續推行一個小時,但此刻,在三十六度的山中,即使沿途多有樹蔭,小張也常常撐不過十分鍾。一分鍾便滴落五六滴汗水,遠不是在戈壁時可比的。
才上午八點多鍾,小張便不想動彈。昨夜他淩晨三點鍾左右才睡着,而爲了在天氣炎熱前多趕點路,他四點多便起來埋鍋造飯。過于短暫的睡眠,導緻小張現在困意綿綿、身子明顯虛浮。
強撐着又推了幾個彎,小張來到一個鎮子,買了個西瓜,兩塊錢一斤的價格令小張有些肉疼。
果攤老闆娘見小張這一身打扮,問道:“你這是要去哪裏啊?”
“去雲南。”小張道。
“你是哪裏人?”老闆娘又問道。
“永春。”
“永春,那不是隔壁嗎,你這是剛出來走第一天?”
小張噎了一下,腦中迅速轉過許多心思。
他若說他是從江蘇出發,那老闆娘很可能又要問他,爲何家在永春卻從江蘇出發?然後他便要解釋說他之前在江蘇工作,辭職後就出發了。
同時,他若說他已經出來一年多,老闆娘很可能又要問他,一年多怎麽才走到這裏,然後他又要解釋說他是先去北方轉了一圈現在才繞回來……這樣一番問答當真麻煩的很,他隻是想買個瓜而已。
這不是小張的臆想。事實上,很多人過來與小張閑聊時都會問小張從哪出發,當小張回答江蘇時,他們又會說:“你是江蘇的啊,江蘇是個好地方,經濟發達。”之類的話,每當這時,小張又得解釋一番他其實是福建的。到後面,小張被問得不耐煩了,索性默認自己就是“江蘇的”。
這些心思看似繁多,實際上瞬間就在腦海裏過了一遍。于是,噎了一秒鍾後,小張認真答道:“對,剛出發。”
老闆娘又誇了幾句小張厲害雲雲,小張道謝,然後提着瓜走了。走了不遠,小張便在樹蔭下啃了半個西瓜,恢複了不少體力,然後繼續推車爬山。
中午,小張看到橋下有山澗流過,往上遊看去,發現十來米外便有幾塊田地,說不得便有樹蔭下的空地可以歇息、做飯。
小張走進田地,來到溪邊,發現溪灘上還有幾株黃花菜。
加菜,加菜!
小張興奮地挽起褲腿,涉過冰涼的溪水,摘下黃花菜後去掉中間的花蕊便放入水中清洗。這是旅行中野炊才能擁有的樂趣。
下午四點多鍾,在喝了三包咖啡提神的情況下,小張終于推到了垭口。又累又虛、渾身乏力,這是小張此時的寫照。
小張知道,今晚又是一個悶熱的不眠之夜。盡管囊中羞澀,但他還是決定找一家旅店好好休息。
天黑時,小張下到了山腳下的鎮子,但鎮子裏最便宜的房間也要六十塊錢。于是小張又打了十多家旅店電話,終于找到一家更便宜的,隻要五十塊錢,不過卻是在前方的長泰區。
小張咬牙,又趕了二十公裏夜路,然後累趴在旅店大床上,須臾間便進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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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天氣依然炎熱,路上沒有行路樹遮陰,小張停在隧道口吹風,一時間不想走了。這幾天都是逆風,但小張如今卻是恨不得一路逆風,因爲隻有這樣才能帶給他一些清涼……
想到吹風,小張突然恍然大悟,他爲何不買個充電小風扇,這樣路上不就舒服了,也不會整晚熱得睡不着。亡羊補牢,爲時未晚,小張馬上掏出手機下了個訂單。
天黑前,小張趕到漳浦縣城,然後去取幾個快遞。
新買的一千五百毫升大容量水杯,原先的落烏魯木齊火車站裏了;貨架綁帶,原先的在回家時充當過行李拖繩,磨斷了;充電器,原先的落在了烏魯木齊旅店;剪刀和小刀,過火車安檢時被沒收了。都是上次坐火車返家引起的損失。
在取快遞的路上,小張看到了同學阿承發過來的消息,阿承告訴小張他也在漳浦縣。
雙方發了定位,小張驚訝地發現他與阿承距離僅數百米。但阿承身處行伍,此時正在訓練,且明日一早便要走,卻是無法與小張相聚。
所謂有緣無分,大抵便是如此吧。
第四日,小張終于吃上了免費的水果。
福建是産龍眼大省,不少人家都有種,路邊也有一些綠化用的龍眼樹,可惜龍眼都太高了摘不到。
今日,道路一側的緩坡上出現了幾棵低矮的、挂滿果實的龍眼樹,小張确信這幾棵屬綠化無疑便上前采摘,隻可惜摘下來的龍眼個頭都比市場上的小了不少,水分不多。
第五日中午,在距離诏安縣城還有十來公裏的地方,有一個鄉,小張就在鄉邊一處綠蔭底下歇息。
又到了喝茶時間。小張将煮好的一鍋魚腥草水倒入水杯後,鍋底還剩下一些,小張便端起鍋小口呡着。天氣炎熱,他隔兩三日便要泡一鍋蒲公英或者魚腥草來降火。
喝完茶小張開始煮面條。當小張夾起一筷子熱騰騰的面條時,他注意到從不遠處走來一個人。
小張以爲是來搭讪的,擡頭仔細一看,卻發現不太像。
這是一位身穿黑色短袖,二三十歲,約莫有二百斤的肥胖男子,手裏還拖着一個癟着的巨大黑色塑料袋。
好像是位拾荒者?小張發現,男子的目光停在他的一鍋面條上。
“你吃的什麽?”男子開口道。
“面條。”小張道。
“我沒吃東西。”男子又道。
小張驚訝,這人難道是要讓自己分他一點?
沒等小張想好怎麽回應,男子又說話了。
“能給我五塊錢嗎?”
幾句話的功夫,小張覺得這男子有些憨傻呆。隻是五塊錢的話,對他而言不算什麽。于是小張來到車旁,打開馱包,卻隻翻出了總數一塊六毛錢的硬币。
“隻有這點零錢。”小張把硬币遞給男子。
“你還是找派出所幫忙吧。”小張給男子出主意。
“我不敢去。”
“這有什麽不敢的,你又沒犯罪是吧。”
沉默。
“你有手機嗎?”小張問。
“沒有。”
“你有身份證嗎?”
“有。”
“你找個工作吧,電子廠或者保安,每個月也有三四千。”小張以爲男子是拾荒者,沒賺到多少錢。
“我是特種兵。”男子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說道。
小張不知道男子想表達什麽,難道特種兵就不能進廠了?但他也沒有問,繼續勸說道:“那些廠裏一直招人,人過去他們就要。”
“這個水瓶還要嗎?”男子說着便起身,彎下腰就想撿起我放在地上的空瓶子。
“還要。”小張急忙道,“我還要裝水。”
“哦。”男子收回了手,又坐回石頭上。
“我爸死了。”男子說道。
小張一愣,他不知道男子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那你家裏還有人嗎?”
“還有一個叔叔,他在河南。”
“所以你要去找你叔叔?”小張瞬間腦補出男子一路撿破爛去河南投親的悲情故事。
“那你得去找派出所,讓他們打電話給你叔叔,然後讓你叔叔來接你。”小張補充道。
“我沒跟他說。”男子道。
小張一滞,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你還是得去找警察,你又沒作奸犯科,不然靠你自己要去河南,很難。”
男子沒有回答,沉默數秒後又說了句令小張摸不着頭腦的話。
“我媽在廣東賣銀。”
小張覺得自己跟不上男子的思路。轉眼小張又想到,剛才他還誤以爲男子家裏遭遇不幸,隻剩一個叔叔,原來還有個媽媽。
男子來到旁邊一塊石頭坐下。
“那你是打算找你叔還是找你媽?”小張問道。
沉默。
“我弟弟進警察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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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張覺得很尴尬,因爲他總是在聽男子說發生在他身上的不幸。
“進去了也不錯,裏面包吃包住還能學一門技術。”小張安慰道。
男子繼續道:“我弟弟很壞,他很會偷。他偷了我媽好多萬。”
“呃……這就不好了,怎麽能偷自己家的。”
“我弟弟還想殺了我媽。”男子語出驚人,“但是我弟弟最怕我。昨天晚上我把他揍了一頓,然後送他進去了。”
小張大汗,回道:“那你弟弟确實壞,進去幾年改造一下比較好,不然又來傷害你們。”
“我弟弟還有個老婆,就在縣裏,她在找我。”
找你算賬嗎?小張想,畢竟是這個男子親手把他弟弟送了進去。
“她讓我就呆在這邊,方便。”
“那你現在住在這附近?”小張問。
“我在這裏一個家,廣東一個家,還有河南那一個家。”
“我要去诏安。”男子又道。
“去诏安?”
“嗯,差五塊錢。”
小張明白了,男子是要五塊錢車費。
“到诏安的車幾點?”小張問。
“(下午)一點半。”
小張看了眼時間,十二點零四分。
“是在哪上車?”小張又問。
“就在這附近。”男子道。
“那還好,還來得及。這樣吧,等我吃完我去店裏看看能不能微信換五塊錢給你。”
“好。我會還你的。”男子挪了挪石頭上的屁股。
“不用還。”小張道,“隻是五塊錢而已。”
“我是特種兵。剛出來。”男人又道。
小張看着男人身上的大塊贅肉,很是不信。
“那你們出來有沒有給你們分配工作?”
“我現在在當警察,上晚上。”
“你不用睡覺嗎?”小張問道。男子既然在上夜班,那現在不應該在屋裏睡覺麽?
“有睡覺。”
“那就好,我當保安的時候,每天十二個小時,下班了就死命睡,睡醒吃個飯就上班。你們警察更苦,還要随叫随到。”
“我睡覺老是有人叫我,但是我找不到他。”男子道。
“會不會是做夢?”
“不是做夢。”
小張試探着問到:“是樓下有人叫你嗎?”
“不是。是那些…殺…的人。”
小張沒有聽清楚。是他殺的那些人?他弟弟殺的那些人?但他也不好叫人家再說一遍。
爲了早點擺脫男子,小張很快就吃完了面,然後收拾東西,回頭對男子道:“走。”
小張推着車,男子拖着黑色塑料袋跟在後面。
小張來到附近的超市,換了五塊錢零錢,遞給在門口等待的男子。
“你快去等車吧,别車走了都不知道。”
“我會還你的。”男子捏着錢道。
“不用了。”
男子走遠,小張也離開了。
回想兩人的對話,小張隻覺得除了疑惑還是疑惑。
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小張沒有多去深究,他與男子,都隻是對方生命中的過客而已。
晚上,小張來到一座村子裏的河邊紮營。河邊是一塊綠地,還有一些健身器材,是附近村民休閑的場所。
天剛黑時,小張開始做飯,晚飯是降暑的銀耳蓮子湯和剛買的燒雞。
不久,一群中學生出現了,見到帳篷和帳篷旁生火做飯的小張也是十分好奇,小張再度被圍了起來,上演年度大戲——“舌戰群儒”。
原來這群中學生是過來撒網捕魚的。學生們的手法非常熟練,先開着電動車的前燈照向河面,然後一人站在河邊石階上撒網,并不時進行微操,撒網的累了便有其他人替換。不多時,就有幾條魚落網。
而未參加捕魚的學生,有的撿來了一堆柴火,有的回家拿地瓜,随後便在河邊亭子下搞起了烤魚和烤地瓜。因爲有個地瓜太大,學生們擔心烤不熟便送給了小張。
還是鄉村裏的生活快活。小張想。
充電小風扇也到了,小張吹着風扇很快便入睡。
第六日一早,小張便看着小風扇發愁。這小風扇好是好,卻是太費電了,與産品信息嚴重不符,一晚上便消耗了他一萬毫安的充電寶,妥妥的“吞電巨獸”。
小張收起小風扇,歎了口氣,喝完昨晚剩下的銀耳蓮子湯,又啃了幾個饅頭,繼續出發,并在一個小時後,來到了閩粵交界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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