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劍鋒再一次睡夢中被叫醒,班主任老師親自來到他床前,将一個信封交給他說:“這是校長交給我的任務,讓你務必收下。”
李劍鋒打開信封,看到了厚厚一疊鈔票,失而複得的喜悅,至少在接下來的幾個月,他不會忍饑挨餓了。李劍鋒心裏樂開了花,表面還要裝作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問道:“這是什麽錢。”
“你的錢呀。”班主任老師強調說:“你助人爲樂,替人墊付的急救費。一共三千塊,你快數數。”
寝室内傳來室友們一陣唏噓聲:“哇塞,老杜真他媽的有錢。”
李劍鋒非常潇灑地,把錢裝進信封裏,還給班主任說:“這錢我不要了。”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工人每個月工資一兩百塊錢,李劍鋒家一年的總收入不到兩千塊錢,面對唾手可得的三千塊錢,即将面臨畢業後,居無定所的李劍鋒,竟然慷慨地說不要了。
這是何等的潇灑。
如果周倩還在他身邊,李劍鋒至少能從這三千塊錢中,抽出本該屬于他的二千塊錢,這是人之常情。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務必要表現出一種慷慨,目的就是給室友們看,哥們兒離了周倩,活得照樣潇灑,照樣視金錢如糞土。
裝逼是滿足年輕人虛榮心,最好的添加劑,就像人體的遮羞布,不到萬不得已,輕易不會摘下來,讓人看到其本來面目的。
這就是生活,李劍鋒昨天還爲了逃避被追責,而一路狂奔,甚至要裝瘋賣傻,今天卻要主動放棄本該屬于他的這筆重金。
他成功地在室友面前,滿滿的裝了一次潇灑。并在班主任老師強令下,收下這筆錢。他成功了,還向班主任提出一個要求。
班主任沒敢答應李劍鋒的要求,把他打發到校長那裏去,結果碰了一鼻子灰。李劍鋒跟校長要老人家的住址,還沒等他說明理由,就得到了校長的回複:“老人正在休養期間,不方便接待你。”
娘個稀屁。李劍鋒走出校長室,心裏暗暗罵道。
回憶昨天在校長室遇見的那個人,絕對是氣質不凡,能舍出一千塊錢來報答他,這樣的家庭更是少之又少。李劍鋒要借這個機會,與這家人認識一下。
所謂的多個朋友多條路,他一個農村出來的學生,馬上就要走向社會了,能與這樣的家庭相識,或許對他會有所幫助。
李劍鋒不願表達,卻善于心計,這是衆多農村家庭出身的學生,普遍的一個心理特征。
他走出校長室,沒有返回寝室,以防室友們七嘴八舌,刨根問底的搞八卦。他坐上公交車來到市第一人民醫院,他這是第二次來這裏,上一次是被公園治安執勤人員,用救護車帶到這來的。
兩次來這裏,兩種不同的心情。
李劍鋒憑記憶,找到重症監護室,按響門鈴,裏面一個護士打開房門,問他:“找誰?”
“我……”李劍鋒認出這位護士,就是老人家病發當晚的值班護士。護士顯然對他也有印象,提及那位老人,護士說:“具體情況我不清楚,你去護士站打聽一下吧。”
長得帥也未必到哪都有人買賬。
李劍鋒少有的好心情,他把在護士這碰的軟釘子,當成是自己的一個失誤,他索性越過護士站,逐個病房一路尋找起來。
在走廊盡頭,他透過門玻璃,看見一位白發老者,躺在病床上,兩人的目光偏巧碰到了一起。老人先沖他微微一笑,繼而對守在一旁的,一位五十出頭的女士說了什麽,這位女士迎出房門,卻不見了李劍鋒。
李劍鋒自我感覺反應速度還算比較快,他認出了躺在單間病床上的人,就是那天晚上被他救助的老人,他便一溜煙不見了。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李劍鋒從超市買回兩大袋子補品和水果,再次出現在單間病房門前,而且還很有禮貌地敲了門,得到允許推門進屋。
“爺爺好。”
李劍鋒給老人一個九十度鞠躬禮,老人看見他再次出現,手裏還拎了這麽多東西,知道他爲啥突然消失了。
“快坐。”老人發自内心的笑了,說話也顯得底氣很足,不像發病那天有氣無力。
那位五十出頭的女士,接過李劍鋒的禮物,放到了一旁。老人吩咐她說:“他李姨,你回家做飯去吧,多做兩個菜帶回來。”
李姨應聲出去了。
老人示意李劍鋒坐到他身邊,拽過他的手,久久沒有松開,主動跟他唠家常。老人的手很柔軟,李劍鋒感覺到一股熱浪湧進心頭。
老人對他沒有一句感謝的話,隻是詢問他的家庭狀況,以及在學校的情況。
李劍鋒也是憋悶了許久,希望能有一個人,聽聽他的心裏話。他提到了周倩,以及那天去公園約會未果的苦悶。
老人靜靜地聽着,直到李劍鋒說明來意,并掏出一千塊錢,放在老人枕邊說:“那天我隻是舉手之勞,不能接受您的酬謝。”
老人竟然沒有推辭,這讓李劍鋒感到意外。
“聽說你爲了周倩,在學校惹了不少麻煩。”老人問。
李劍鋒流下眼淚,坦言爲白白付出五年的感情而悲傷。
你下一步有啥打算。老人再次發問。
“我想留在省城,隻是……”李劍鋒欲言又止。
作爲定向分配的大學畢業生,按學校的相關規定,李劍鋒憑自己的學習成績,完全能夠留在省城工作。他在爲期五年的大學生涯中,耳聞目睹了幾屆師哥師姐們的畢業去向,基本上都沒有按成績指定去向。
“你年紀輕輕,應該先到艱苦的地方去鍛煉一下,那樣,才有利于今後的發展。”老人發表的權威性見解,李劍鋒以沉默應對。
一老一少兩個人,天南地北的聊了很多,李劍鋒幾次要起身告辭,都因老人推說李姨還沒回來,讓李劍鋒再陪他一會兒,而被迫重新坐下來。
李姨終于回來了,她大包小裹的拿了幾個飯盒,進了屋先問李劍鋒:“等急了吧,馬上開飯。”
李劍鋒這時才想到,老人家吩咐李姨多做兩個菜,是爲了留他吃飯。他也是真餓了,端起飯碗一頓狼吞虎咽,等他填飽了肚子,才發覺自己的吃相有些失禮,卻得到老人的贊譽,說他就喜歡李劍鋒這樣,不遮不瞞,實實在在的年輕人。
李劍鋒主動幫助保姆李姨去水房洗刷餐具,李姨滿足了他的好奇心。讓他知道了老人名叫丁松,是離休的鐵路局長。
那天李姨有事外出,丁松一個人去公園散步,發病遇見了李劍鋒。去學校給他送錢的那個人,是丁松老人的女婿楊雲豪,也是鐵路分局的一個大領導。
李劍鋒雖然不知道鐵路局長的官級有多大,但他知道楊雲豪是專門管幹部的。想起那天在校長室,校長和楊雲豪談話時的情形,李劍鋒笑了,難怪校長始終在讨好楊雲豪。
“我操!”李劍鋒一不留神,脫口說出一句髒話,引來李阿姨的嬉笑,以爲小夥子被這一家子高官吓到了。
臨行前,丁松老人拿起李劍鋒留下的一千塊錢,推說想吃他學校附近的一家包子,讓李瑞風有空兒,幫他買些包子過來。
老人在用這種方式,讓李劍鋒收回送給他的酬謝。
這種事不管換了别人該如何應對,李劍鋒二話不說欣然接受。在老人滿意的微笑中,李劍鋒說了一聲:“爺爺,明天見。”
這就是李劍鋒的聰明所在,按正常思維,他應該跟丁松老人客氣一番,哪怕是禮節性的客氣,也不能欣然接受這筆錢。
李劍鋒不這麽想,他把這一千塊錢,當成能夠有效地跟丁松老人,保持經常性接觸的紐帶。他感謝周倩那天的失約,感謝那兩個遊客把他當成了強盜,感謝公園治安執勤人員對他的刻薄,以及強行扣扣留那二千塊錢。
有道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李劍鋒連日來因周倩不辭而别,而造成的巨大心理落差,突然之間平衡了,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