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茶館。

一個小混混面露驚恐地對趙掌櫃說，“爹，我昨天找來警告小小姜的瘌痢頭乞丐死了。”

趙掌櫃：“怎麽死的？”

小混混：“被鑲白旗的軍士殺掉的。”

趙掌櫃：“打聽到什麽原因嗎？”

小混混：“衙門裏的人說可能是因爲瘌痢頭乞丐沒留辮，沒僧侶度牒，也沒《秃頭證》，違抗了剃頭令。”

趙掌櫃：“他死了，你慌什麽？”

小混混：“可我才找他去警告小小姜，轉眼他就死了，這也太巧了吧。”

“沒出息的東西，”趙掌櫃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他一個小娃娃，能掀起多高的浪？他要有那本事，還出來說什麽書。”

不過這個小小姜也是好本事，原來門可羅雀的李氏茶館，短短時間就變得客似雲來。

趙掌櫃有一個野心：把趙氏茶館打造成類似青藤茶樓那樣文人雅士權貴豪商雲集的高檔茶樓。

所以他一直刻意地走清雅路線，哪怕生意不怎麽好也要堅持下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對面的李氏茶館能夠起死回生。

原先自己茶館的客人嫌棄對面的李氏茶館庸俗，可這會兒卻說那李氏茶館新鮮有趣。

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裏，趙掌櫃對兒子這般那般地交代了一番。

不一會兒，就有個壯漢從趙氏茶館後門出去，轉眼進了李氏茶館。

這一邊的李氏茶館，輕易得到二兩銀子的意外之财的姜妍，臉上的笑容一直沒停下來過，連瘌痢頭乞丐的陰影都暫時褪去了。

講完《柳毅傳》，又講完一段《三國演義》後，姜妍便宣布歌唱比賽即将進行，順便講了了一下比賽規則。

姜妍話音剛落，一個方臉青年就站了起來，他從昨天就開始練習了，就是爲了在這裏一展歌喉。

而這時，一個壯漢也站了起來，掐着腰，仰天長笑，聲音像刮了玻璃一樣難聽。

一臉懵逼的方臉青年問道：“兄台笑甚。”

壯漢：“我笑你們一個個都被個孩子當猴耍還樂在其中。”

方臉青年：“此話從何說起？”

壯漢：“難道不是嗎，你們這一個個大老爺們，被個下九流的說書人三言兩言一說，在這大庭廣衆之下學戲子唱歌，難道還不丢人嗎？”

方臉青年：“你……”

說書的确實是下九流，他們在這裏唱歌也确實不莊重。

衆人緘口不語。

李氏茶館籠罩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甚至有人要結賬離開。

眼看情況不對，姜妍突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打了壯漢一個措手不及。

姜妍抱住鐵蛋的胳膊，一邊哭，還能一邊口齒伶俐地哭訴自己的悲慘遭遇。

“我本是錢塘縣槐樹村的良家子，半年前，爺爺還說今年風調雨順，等這季莊稼收了，就賣錢送我去私塾。

後來，後來田地沒了，莊稼毀了，房子燒了，爺爺也死了。

我和兄姐弟妹衣食無着，不得已才跟過路的師傅學了說書的本事，上茶館掙一口飯吃。可我不是下九流，我以後還要讀書，要考科舉。”

錢塘縣槐樹村，衆人一聽就明白了。

自從八旗到了杭州以後，大肆圈地，不止圈占了杭州城西面最繁華的地段修建駐防城，還在城外圈占大量民田，用作駐防旗田。

十來年間，零碎的圈地從來沒斷過，半年前鑲白旗以旗丁增加爲由，圈占了整個槐樹村，反抗圈地被殺的人有七人之多。

衆人頓時對姜妍有了一種同仇敵忾的同情。

小原主的遭遇又被姜妍加工了一下，也顯得更加打動人心。

你看，原本小小姜是過着多麽幸福的生活，風調雨順，豐收就在眼前，也很快就要上私塾了，成爲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而現在，小小姜失去了爺爺、房屋、田地，一無所有了。

可小小姜沒有絕望，他自強不息，學會了說書，養活了自己。

最關鍵的是，雖然他命途多舛，但他沒有放棄理想，沒有放棄讀書。

這是多麽一種多麽高尚的品德啊。

“掌櫃的，我還想在這裏說書，我要養弟弟妹妹，你不要趕我走，”姜妍扔掉鐵蛋的胳膊，改抱住佟掌櫃大腿，哭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還抽空朝佟掌櫃眨了下眼睛。

原本懵逼的佟掌櫃立刻會意，她把姜妍的腦袋按在了懷裏，撫着她的後腦勺，“可憐的孩子啊，本來是看你餓得不成人形，好心讓你掙口飯吃，沒想到讓人這樣折辱。”

姜妍的一番哭訴，打斷了壯漢的部署，他沒想到這小孩居然說哭就哭，完全沒法講道理。

壯漢急忙道：“你别以爲這樣哭一哭……”

原本沉默的人站了出來，打斷了壯漢的話，“這位壯士留點口德，你這麽大一條漢子，欺負一個身世可憫的娃娃，未免太過了。”

楊培公也站了起來：“除了朝廷諸卿，誰不是下九流。我等俱是升鬥小民，何必硬要分出個高低貴賤。”

衆人附和：“沒錯”、“此乃良言”……

壯漢一看敵不過悠悠衆口，隻得敗退而走。

姜妍見狀，也不再抱着佟掌櫃哭了，站到台上給衆人作了個揖，“多謝諸位仗義執言。”

衆人：“該的。”

姜妍：“我師傅說過，隻要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不欺不诓不騙，不昧天理良心，不違公序良俗，就不低賤。”

楊培公拊掌贊道：“令師說的好。”衆人也跟着鼓掌。

“謝謝大家對我的支持，”姜妍再次拱手施禮，“今天但凡來唱《臨江仙》的，小小姜都送上一副春聯。”

“不必如此，”壯漢來鬧事之前就準備唱歌的方臉青年站了起來，“若是人人都有彩頭，這比賽也就沒趣了，大家說是不是啊。”

衆人異口同聲道：“是。”

姜妍拱手道：“那就如先生所言。”

今天有三個人參加比賽，佟掌櫃别出心裁地在紅豆綠豆之外加入一款黃豆，方臉青年以一豆之差痛失冠軍寶座，沒拿到免費春聯。

不過方臉青年心态很好，他笑呵呵地朝四方拱了一下手，“技不如人，技不如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