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當人有了期盼時，時間的流逝就會變得很慢很慢，反之亦然。

早就背熟了劇本的蘇栖百無聊賴地在片場坐了一天，東搖搖西逛逛，并沒有回賓館休息。她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不管是什麽事都能讓她感興趣的玩上好久。

蘇栖沒有再盯梢程易，她幫忙搬抗了無數次器械，客串了幾回不露臉的人/肉背景闆，終于将無所事事的後半天填塞的滿滿當當。

與蘇栖的度日如年相對應的，是同樣在片場待命的陳詩怡的時光飛逝。

陳詩怡已經拿到了明天的拍攝安排，知道期盼已久的、屬于她的第一次拍攝即将到來，卻再也沒有之前的欣喜。她看着在整個片場跑來跑去玩的歡的蘇栖，心裏像被石頭壓着一樣沉重。

“詩怡……”陳詩怡緊攥着放在扶手上的拳頭被人拍了拍，她回過頭，對上新認識的朋友擔憂的臉，“你别怕，她不能把你怎麽樣的。”

是不能怎麽樣，隻是群戲裏做背景闆用的女七号，哪裏比得上出彩的線索人物重要呢。

陳詩怡冷笑了一聲，将手抽了回來：“我怕什麽？分鏡劇本寫的清清楚楚，我還怕她搶鏡麽？”

作爲科班出身的演員，她陳詩怡雖然沒什麽經驗，但表演的基礎功肯定比這些混劇組混出來的龍套強。她看着遠處的蘇栖強壓下心底的怯意，姣好的臉龐強撐出不屑一顧的傲氣來。

蘇靈兒再厲害，自己跟她做了兩年半的同學又能差多少？

這個差距到底有多大，陳詩怡很快就能親身體會到了。

第二天一早，照例整夜無夢的蘇栖早早的就了床。她拉開窗簾看了眼還昏暗着的天，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想起昨天的鍛煉計劃，蘇栖穿着寬大的睡意在狹窄的房間裏走了套券，渾身微汗才停下來去洗漱。

當她神清氣爽出門趕赴化妝間時，正碰上眼底青黑一片的陳詩怡。

“陳同學，失眠啦？”蘇栖沖陳詩怡擺了擺手，高高束在腦後的馬尾辮随着她的動作晃動着，跟她臉上的笑容一樣明媚。

見陳詩怡不答話，蘇栖也沒上趕着去撩撥她，反而很客氣的退了一步，讓對方先進化妝室。

這天還沒亮的大清早，負責給正經配角化妝師的隻有一個，剩下的全是忙碌着給群演盤頭抹臉的化妝助理。

同是今早第一場拍攝的蘇栖和陳詩怡再次僵在了那裏。

“我是女七她是小配，憑什麽先給她畫讓我等着？！”半宿沒睡好的陳詩怡脾氣正大，聽到自己早來還得坐冷闆凳的時候就再也按捺不住心裏的火。

“憑導演是這樣安排的。”看不慣陳詩怡頤指氣使的樣子，蘇栖隻覺得早上的好心情全被敗壞完了。她搶前一步擋在化妝師面前，拍開了陳詩怡的手，“你再這樣頤指氣使下去，今年的禮儀課就别想通過了。”

拿手指着别人鼻子尖這種事實在是沒教養極了。

“陳詩怡，你不想在劇組裏做人，也不要連累我。”蘇栖雙手環抱在胸前，将嬌小可愛的化妝師姑娘擋在身後，看向陳詩怡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個潑婦，“大家都是同學，你丢臉也是我丢臉，更是丢了帝影的臉。”

在說最後一句話時，蘇栖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一點。在她的引導下，不遠處正在等候化妝的群演已經頭來了好奇的目光。

本想繼續發火的陳詩怡被這話一噎，啞了聲。緊緊攥着被拍開的手，陳詩怡整個人都氣的發抖，可心裏也知道想在劇組好好待下去就不能再這麽過分。化妝師再不重要，也是劇組必不可少的一份子。

陳詩怡深吸了口氣，在白了蘇栖一眼後一言不發地走到旁邊坐下。蘇栖回過身對着化妝師抱歉一笑，在對方的示意下坐在了轉椅上。

因爲要将蘇栖的五官盡量往和程易相似的方向描畫，所以小配角蘇栖的化妝時間反而是整個劇組中用時最長的。

大半個小時過去後，俊俏的蘇栖就變成了風流的百花殺。長眉入鬓紅唇雪膚，這張臉将男人的硬朗與女兒的圓潤完美的結合在一起。

“謝謝你。”蘇栖站起身來對着鏡子左右看了看，微微低頭對着化妝師小姑娘露出個甜笑。雖然她對現代的妝容還有些不習慣，但是對美的欣賞卻是共通的，“盤頭我自己來就好。”

放早飯的時間就快到了，不能讓人家小姑娘爲了自己餓肚子。

不顧化妝師的阻攔，蘇栖擡手拆了頭上的馬尾辮。她回憶着昨天梳頭的過程，五指翻飛上下，極快的就将滿頭鴉羽般的烏發裝飾一新。比起很完全用不習慣的皮筋，那些钗鬟配飾在蘇栖的手中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一樣，十分妥帖的安插到了跟昨天一般無二的位置。

迎着化妝師驚奇的目光，蘇栖爽朗一笑，偏過頭讓她鑒定下自己的造型合不合格：“怎麽樣，是不是還不錯？哪天我不做演員了，還可以做個梳頭師父。”

蘇栖笑着打了個轉，又拿桌上的發蠟抹平了頭頂有些毛躁的碎發，借着擡手的動作掩蓋住突然沉寂下來的表情。

她突然有些想她的娘親，還有那滿園子的姐姐妹妹。

「阿棄，待你哪天娶了小娘子回家，可就沒機會給姐姐們梳妝挽發了。」

她本就娶不了小娘子，現在也再回不得家。

陳詩怡剛剛換好戲服過來，一眼就看見蘇栖微紅的眼眶，難聽話想也不想脫口而出：“蘇靈兒，你這說哭就哭，給誰吊喪呢？”

還有點腦子，壓低了聲音，隻有蘇栖和她兩個人能夠聽見。

蘇栖放下遮掩的手，十分平靜的擡起眼簾看向她。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清透靈澈，冷若冰霜，剛剛若有似無的水氣再也找不到蹤迹。

“陳詩怡。”蘇栖的聲音極淡，不帶絲毫感情，“你好好準備。”

留在原地的陳詩怡回憶起剛才冰冷的視線，看着蘇栖走遠的背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補拍昨天的那條特寫再次一遍通過，在短暫的休息之後，開始了第九集第七場的最後一次串戲。

因爲今天上午全是配角戲，所以此時坐在監控室裏的隻有b組導演和即将上場的蘇栖與陳詩怡。

在簡單的對過了了的幾句台詞後，b組導演拿起分鏡劇本，沖着兩人一笑：“這場戲的分鏡并不是很完整，馮導嫌原先的計劃不夠突出這個情節的重要性，所以想做一點調整。你們有沒有什麽好想法？”

加戲碼，就表示增加了表演的空間和露臉的時間，對籍籍無名的小配角來說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機會。

“導演——”陳詩怡眼前一亮，正想開口就被b組導演打斷了。

“小蘇，這場戲你是主導，你先說說看。”

蘇靈兒！陳詩怡緊咬着牙關，将自己的嫉恨全部按回心裏。

如果目光可以傷人，那麽蘇栖身上應該已是千瘡百孔了。

似笑非笑的瞥了眼漲紅了臉的陳詩怡，将對方的怒氣激得更進一步後蘇栖才慢悠悠的開口：“我覺得這場戲的内容總結起來也簡單，無非是已經半飽的毒蛇玩弄注定要死的獵物，一個陰狠戲谑，一個驚慌拼命。”

蘇栖毫不介意自比爲毒蛇，這本就是變态百花殺的本質——枉顧生死，無分正邪，以殺人爲取樂的遊戲，與那個白道公子趙寅是完全相反的人設。

陳詩怡剛剛還雀躍不已的心現在已經涼了一半，惡狠狠的盯着蘇栖，恨不得咬死她。看着導演很是贊同的點頭，陳詩怡知道自己要是再不插話就真的完了。

她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角色被蘇靈兒搶走，退而求次拿到的角色又要被對方剝奪掉所有光環麽？！

陰狠和驚慌，哪個更容易出彩根本不用說，更何況是在本就蘇栖主導的場景下，舍誰取誰一目了然。

“導演！”

“導演。”

蘇栖和陳詩怡同時出聲，兩人對望了一眼，一個怒火滔天一個雲淡風輕。隻這一眼，蘇栖就已看到了結局。

赢這麽個傻姑娘，實在太簡單了些。可惜經過剛剛在化妝間裏的事情，讓她對這個小姑娘僅剩的柔和都消失不見了。

不論是誰，都會有點不能讓人碰的逆鱗的。

在蘇栖停頓的檔口，陳詩怡咬緊牙關再次開口：“導演，我覺得——”

b組導演的應對完全在蘇栖的預料之中：“小陳，你等下再說，先聽小蘇把她的想法說完。”

而陳詩怡的心，也徹底涼了下來。

“我的主意是這樣的……”蘇栖清了清喉嚨，故意放緩了語速，“在追逐的這場戲裏，特寫鏡頭的重點要放在詩怡的身上。”

兩道驚訝的目光全都彙聚在了蘇栖的身上，一個是驚奇，一個是驚慌。

她肯定有什麽陰謀！陳詩怡喉頭咯咯作響，想要開口反駁對方，卻又忍耐不了這個大餅對□□。

“重點拍我，不過是常見的飛來飛去，沒什麽意思。放在詩怡的身上，才能用女七号的驚恐、僥幸、慌亂無措種種情緒來凸顯‘百花殺’的變态。”蘇栖抿了口水，語速還是那麽的慢。慢得像是一隻小爪子，悠悠然然的在陳詩怡緊張不已的心上劃出一個個小口子，“側面烘托，不比直白的擺出一個殺人魔來有意思的多麽？”

蘇栖話音落地的時候，正巧看向陳詩怡。

現在的陳詩怡滿身的傲慢做作都消失不見，全都變成了驚恐、僥幸、慌亂無措還有……貪婪。

她的喉頭依舊因着猶豫不決而咯咯作響，但到底忍耐不了這個大餅對□□。

這件事，終于在b組導演和馮其的簡單通話後敲定。b組導演拿起對講機安排好布景和機位，萬事俱備隻等開拍。

“小蘇，好好表現。”

“謝謝導演。”蘇栖笑了笑，又看了眼還沒緩過神來的陳詩怡，直接脫了外套頂着寒風出了監控室。

沒過多久陳詩怡就從後面追了上來，壓低了聲音放着威脅：“蘇靈兒，你别想使壞！”

狠辣的語氣并不能掩蓋顫抖的尾音，這樣的狠話幾乎逗笑了蘇栖。

蘇栖也果真笑出聲來。“我能使什麽壞呢？不過是想表達一下同學愛而已。”她停住腳步回過身，正視着陳詩怡：“你不要想那麽多啊，陳、同、學。”

山風吹亂了蘇栖的裙子，也吹亂了陳詩怡本就慌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