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0


</strong>從長春宮回來的這天晚上, 嫣莞坐在氈帳裏平靜地翻看着書籍, 見燭火快燒完了,匆忙讓霜鹭添上。

霜鹭在添燭的過程中,注意到了嫣莞的神色,問道:“娘娘,爲何你近來總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呢?是否有什麽心事啊?如果有心事,可一定要跟我說說。”

嫣莞将手中的書放到一旁, 歎息道:“能有什麽心事啊?年紀大了, 就是越來越想念故鄉而已,我已經三十多年沒去過金陵了,也不知道那兒是怎樣一幅景象了。”

霜鹭道:“娘娘既然想念故鄉,爲何不與聖上說呢?聖上如果知道了, 一定會讓娘娘回去一趟的。”

嫣莞坐在那兒,安靜地看着燭火燃燒, 良久也沒再開口說一句話。

就在這時,隆緒來到了門口。

霜鹭先瞧見了他,惶恐地跪下來拜見。嫣莞立刻轉頭望去, 但見隆緒已經進來了, 他先命霜鹭起來, 然後走到她身側落座,關切道:“在想什麽?”

嫣莞垂下了眸子,有些傷感道:“沒什麽。”

隆緒微笑道:“有什麽心事就說出來吧!總藏在心裏可不好啊!”

見她良久沒有要回答的意思,隆緒看向了一旁的霜鹭,眼中帶着幾分考究之意。

霜鹭立即道:“娘娘說她想念故鄉了,想回金陵去。”

隆緒皺了皺眉頭,關切道:“你想回金陵去?爲什麽?這兒不好嗎?”

嫣莞望着他,神色悲傷道:“這兒是好,有你和賽哥的地方,是好,可是我終究是想念着故鄉。”停頓一刻,又很難過地問道:“你願意讓我走嗎?”

隆緒道:“我可以不放你走嗎?因爲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肯回來了。”

他的語氣沒有年少時那麽堅定了,而是有一種懇求之意,懇求她留下。因爲年紀越大,他也越明白,束縛她不給她自由,隻會讓她傷心難過而已。

嫣莞聽了這話,也沒再多想什麽了,淡淡道:“既然你不願讓我走,那我就不走了。”

隆緒愣了一下,又很快焦慮道:“你爲什麽會突然想走?這些年來,你有沒有覺得我冷落了你?”

嫣莞回想了一下,搖搖頭道:“沒有,你一直對我很好,隻是我的年紀大了,總覺得寂寞,也難免會想很多事情。”

隆緒想了想,道:“既然如此,那以後我處理政事的時候,你都陪在我左右,好不好?陪着我,你就不寂寞了。”

嫣莞想了想,道:“這不妥,我又不懂政事,萬一我打擾到你,這可不大好。”

隆緒道:“我說什麽就是什麽。”

看他的眼神這麽堅定,嫣莞也不再多說什麽,點點頭同意了。年紀大了,這往後的日子不知還有多少,能陪伴他的日子實在是不多了吧!

過了一會兒,隆緒又盯着她的眼睛,問道:“蕭德妃的那首詩,是不是你寫的?”

嫣莞愣了一下,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他是怎麽看出來的,詫異道:“爲什麽這麽說?”

隆緒道:“她支支吾吾半天都寫不出來,我一時好奇,派人去查探了一番,蕭德妃多才多藝,不過在作詩方面,還是欠點火候。這首詩匠意文心、意妥句工,不該是她寫得出來的。我年少之時,你常常陪着我吟詩作對,每次都會勝過我,你有幾分才華,我還是很清楚的。”

嫣莞想了想,道:“她撿去的不過是我不要的東西,她也知錯了,這件事就當過去了吧!我的年紀大了,實在不想折騰什麽,隻想安安靜靜過我的日子。”

隆緒想了想,微微點了點頭,又笑道:“我們明日一塊兒去看看大臣們交上來的詩句,評一評誰寫得最好,好嗎?”

嫣莞思索片刻,道:“我聽說你喜歡吟詩作對,喜歡與臣下宴飲作樂。怡情悅性,這本沒有錯,可是政事千萬不能耽擱了。”

隆緒笑道:“這還要你來勸我嗎?我自有分寸。”

這天過去沒多久,隆緒在路上撞見了蕭德妃,見蕭德妃氣色不錯,笑着問道:“你的病好了?”

蕭德妃想起了那天的事情,感到分外不安,但這個時候也要故意裝作開心,所以笑道:“臣妾好多了呢!謝聖上的關心。”

隆緒又笑道:“那你可寫出詩了?”

蕭德妃吓出汗來了,顫抖着不吭聲。隆緒也不爲難她,笑道:“寫詩也要靈感,你許是對殘敗的牡丹花沒什麽靈感吧!”然後就邁開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蕭德妃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萬事大吉了,激動不已。

後來,再後來,隆緒出題邀請大臣們作詩的時候,再也沒有爲難過蕭德妃,對之前的事情也隻字不提,這事情算是過去了。

*

之後的日子,隆緒在禦帳中批閱奏章的時候,會讓嫣莞一直陪着。

她閑來無事,就這麽坐着,誰也不說話,隻是這麽望着他,她這心頭也甚是惬意。待到閑下來了,兩人會一起品讀大臣們交上來的詩,評價他們誰寫得最好,凡是寫得好的,隆緒會賞賜金帶給他們。

在隆緒的勵精圖治下,國力一天天昌盛,百姓們也迎來了自契丹建國以來最輝煌的繁華盛世。

而另一邊,蕭菩薩哥漸漸變了,她越來越喜歡宴飲作樂,時常邀請衆人一塊兒陪她飲酒,唯獨嫣莞一直不肯來。這一日,嫣莞剛剛如廁回來,就被蕭菩薩哥叫住了。

一瞧見她,嫣莞笑着迎了上去,“皇後娘娘可是來尋聖上的?”

蕭菩薩哥上前去,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是來尋你的,這幾日,我在宮中擺宴席,你怎麽一直不來呢?”

嫣莞想了想,低垂着眸子,神色有幾分黯然,道:“我不大喜歡那些熱鬧的地方。”

蕭菩薩哥不解道:“熱鬧的地方不好嗎?我們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多快樂啊!”

嫣莞道:“我年少的時候,天天宴飲作樂,十分歡樂。後來國家一下子滅亡了,什麽都沒有了。經曆了這麽多的事,加上年紀大了,我已經不再喜歡熱鬧,我就喜歡一個人獨處。若去了熱鬧的地方,隻會讓我想起過往,讓我心傷難過而已。”

蕭菩薩哥仍舊不明白,問道:“我知道你是個有故事的人,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難道不會更難過嗎?”想了想,又道:“你今晚就過來,我們一塊兒宴飲作樂的,有我們大家陪着,你一定可以高高興興的。”

嫣莞搖了搖頭,道:“不了,我還是喜歡一個人獨處。”

蕭菩薩哥皺起眉頭,道:“一個人獨處有什麽好?你再這麽抑郁下去,對身子不好。再說了,我覺得你不來,那就是不給我面子。”

嫣莞搖搖頭,道:“怎麽會呢?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蕭菩薩哥打斷道:“我可不管,總之你一定要來。你要是再不來,我可就不高興了。”

裏頭,隆緒注意到了外頭的動靜,出來看了看二人,又與嫣莞道:“皇後盛情相邀,你再不去,可就是不給她面子了。去吧!”

見隆緒都這麽勸說了,嫣莞隻好很勉強地點了點頭,蕭菩薩哥見狀方咧開嘴笑了笑。

夜幕垂了下來,一輪皎潔圓滿的月亮貼在墨藍色的夜空中,寂寂轉動着。晚風拂來,天空纖雲漂浮,皓色流光千裏,真是個格外使人惬意的夜晚啊!

一個大氈帳裏頭,燈火通明。嫣莞一踏進去就呆愣了一會兒,但見幾十個舞女在中間起舞,舞姿狂放粗犷,還有幾個樂伎在一旁彈着琵琶,琵琶聲歡樂高亢。在座的人都是妃嫔或者是蕭菩薩哥的戚屬,一個個喝着酒,大聲談論着話語,瑤觞照席,光彩陸離,着實是熱鬧呢!

幾個婢女上前來,将她邀請到一旁坐下,又給她端來了茶果。

嫣莞望着眼前這幅景象,不由想起了年少時,一樣是宴飲作樂,卻有很多的不同。比如說江南的舞女都是舞姿嬌柔,琵琶聲也是婉轉低回的,而不似這般粗犷豪放。還有那個時候陪伴她的,是親人故友,而眼前這麽多人,卻多半是她不熟悉的。

再看坐在正前方的蕭菩薩哥,她懶懶地側躺在那兒,飲着酒,一副甚是歡樂的樣子。看着看着,她的眼底不由浮起一層感傷,各種光澤在她眼中折射得迷離不清。

人生愁恨何能免?**獨我情何限!

嫣莞突然就想起了這句詩,這句詩恰好可以形容她此時的心境。當年哥哥李煜寫下的詩,真可謂字字如血,年少時的她不懂哥哥的憂愁,年紀越大,這種傷痛的感覺竟越深。

當年亡國北上的時候,她不覺得有多麽痛苦,因爲有哥哥在,有大家一起分擔。如今家破人亡,她一個人流落到異國他鄉,已經三十多年了,夜深人靜時常常想起會覺得難過,看到眼前這般熱鬧的景象,她竟忍不住怆然涕下了。

由于不願讓人看到,嫣莞匆匆将淚水拭去,同時思量着是否應該盡早離席。

“站住!”蕭菩薩哥一聲吼,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氣氛也迅速冷卻下來。

嫣莞擡頭望去,見一個身着官服的男子站在門口,緊接着,這男子轉過身,恭謹地立在那兒。

蕭菩薩哥望着他,不悅道:“你不快樂嗎?”

這男子恭謹道:“寵貴極少有長期能保住的,皇後娘娘應該要有這個憂患意識。”

蕭菩薩哥聞言,面露不悅之色,這男子也不多說什麽,告退了。

嫣莞想了想,稍等片刻後方派霜鹭過去,就說自己身子不适。得到蕭菩薩哥的應允後,霜鹭很快趕回來扶着嫣莞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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